她深情款款:“我夫君赵衾欲整顿淮州分舵,便莫名自戕!李既白大人欲查清漕运积弊,便屡遭刺杀,身陷囹圄!如今,我不过是想替亡夫完成遗愿,给码头兄弟一条活路,你们便迫不及待,勾结京官,欲置我于死地!”
她一步踏前,气势逼人:“究竟是谁在造反?是谁在祸乱朝纲,残害忠良,鱼肉百姓?今日严大人在此,正好!便将漕帮这些年的烂账,一笔一笔,算个清楚!也让天下人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藏了多少魑魅魍魉!”
“你……你血口喷人!”钱长老气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血口喷人,账册为证!”
黎昭月抬手,王莽立刻将一叠厚厚的账册捧上,“这是淮州分舵历年与总舵还有各方往来的明细,一笔笔,皆在此处!其中涉及走私北境、贿赂官员、草菅人命之数,触目惊心!严大人,您要查案,便从这账册查起!从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查起!”
她将账册重重放在严正面前的案几上。
“还有我黎家之冤,我二哥之仇!”她环视全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今日,我黎昭月便站在这里!我不逃,不躲!我要看看,这大周的朝廷,这煌煌的天日,到底还管不管黎民百姓的死活!到底还认不认忠臣良将的鲜血!”
“说得好!”
“查账!严惩贪官污吏!”
“为咱们老百姓做主啊!”
门外的怒吼声如山呼海啸,彻底冲垮了议事堂的肃穆。
王知府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后退。
总舵两位长老脸色惨白,被汹涌的人潮逼得缩到角落。
场面,彻底失控了。
严正站起身,看着眼前群情汹涌的百姓,又看着昂然而立的黎昭月。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欧阳守要他“务必小心,见机行事”。
这淮州,已不是官府的淮州,甚至不是漕帮的淮州。他今日若强行抓黎昭月,别说能不能走出这议事堂,恐怕顷刻之间,淮州就要变天!
就在这时,黎昭月面向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双手虚压。
神奇的是,那震天的喧哗,竟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待她的声音。
“乡亲们!弟兄们!今日严大人到此,是奉了皇命。我们相信朝廷,相信皇上,会给我们一个公道!账册在此,证据在此,冤屈在此!我们不怕查!”
她目光炯炯,扫过每一张激动的脸:“但是,我们也绝不任人欺凌,任人宰割!从今日起,淮州漕帮分舵,一切事务,照常进行!开仓,放粮,修堤,济贫!码头工价,一分不许克扣!若有贪官污吏、恶霸豪强敢来捣乱……我黎昭月,第一个不答应!淮州十万百姓,也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严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黎……赵夫人。”他改了称呼,斟酌着字句,“你所呈账册,本官自会核查。你的身份一事,牵连甚广,本官需如实禀报朝廷,由圣意定夺。在此期间,你仍暂理淮州漕务,但……不得擅离淮州,随时听候传唤。”
“民女遵命。”
她很清楚,这只是缓兵之计。严正回去后,京城那边必有动作。三皇子一定不会放过她这个“活着的黎昭月”。
但她要的,就是这段时间。
——
“夫人,今日太过冒险了。”王莽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您不该当众承认身份。如此一来,京城那边必会……”
“必会如何?”黎昭月打断他,望着运河上点点帆影,“杀我?还是抓我?他们早就想这么做了。”
她转过身,“王莽,你以为我不说,他们就查不到吗?严正今日敢拿出那幅画,说明京城那边已经知道了。与其让他们暗中布置,不如我主动撕开,把水搅浑。”
“可这样,我们就被动了。”
“被动?王莽,你觉得淮州现在是谁的淮州?”
王莽一愣。
“是官府的?还是漕帮总舵的?”黎昭月走到桌案前,手指划过摊开的地图,“你看,码头工人听谁的?城郊农户听谁的?城中那些受过接济的贫苦百姓听谁的?”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民心在我。这就够了。”
王莽心头一震,“夫人,您是想……”
“南境的旱灾,到哪了?”黎昭月忽然问。
王莽立刻回道:“据探子报,南境三州已颗粒无收三个月,流民正沿官道北上,人数已逾五万,沿途州县闭门不纳,流民死者十之二三,怨气冲天。预计……最多十日,第一批就会抵达淮州地界。”
“五万流民……”黎昭月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官府不会管的。王知府胆小怕事,只会紧闭城门,驱赶流民。届时,城外将是人间地狱。”
她看向王莽:“我们有多少存粮?”
“开仓放粮这几个月,消耗甚巨。目前仓中存粮,加上从各大粮商那里‘借’来的,大约还能支撑淮州本地百姓和帮众两个月。若加上流民……”王莽摇头,“杯水车薪。”
“粮不够,就去‘借’。淮州那些囤积居奇的大户,家里地窖都快塞不下了吧?还有邻近州县的官仓,名义上是备战备荒,里面有多少霉烂的陈粮,他们自己清楚。”
王莽倒吸一口凉气:“夫人,这……这是要动官仓?那是造反啊!”
“造反?”黎昭月看着他,目光幽深,“王莽,你跟着赵衾这么多年,见过饿殍遍野吗?见过易子而食吗?见过好好的一个人,为了一口吃的,变成野兽吗?”
王莽沉默,他见过。
漕运走南闯北,灾年惨状,他见得不少。
“南境流民也是大周子民。”黎昭月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走投无路,北上求生,却被官府像赶牲口一样驱赶。到了淮州,若我们再闭门不纳,他们怎么办?等死吗?”
她深吸一口气:“赵衾生前常说,江湖人讲的是个‘义’字。朝廷不讲这个义,官府不讲这个义,难道我们也不讲?”
“可是夫人,我们的力量……”
“力量是争来的,不是等来的。”
黎昭月打断他,手指点在地图上淮州的位置,“淮州地处南北要冲,运河枢纽,乃兵家必争之地,也是粮草转运的关键。我们手握漕帮,控制码头,若能再得流民之力……”
她没有说完,但王莽已经听懂了。
“夫人,此事需从长计议。”王莽声音干涩,“煽动流民,冲击官府,这是灭族的大罪。而且……时机未到。”
“时机?”
黎昭月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节气图,她的手指停在“霜降”两个字上,“王莽,你说,霜降的时候,京城会是什么光景?”
前世,上官威正是在霜降那日,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逼宫。
如今,北境黎昭雪新丧,朝堂太子与三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南境大旱,流民北涌;淮州漕运又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这天下,就像一座堆满了干柴的屋子,只差一粒火星。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黎昭月收回手,“严正回去复命,最慢一个月,京城的旨意就会到。要么抓我,要么杀我。还有总舵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在这之前,做好准备。”
“夫人,”他忍不住问,“我们……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
黎昭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夜的风带着运河的水汽涌进来,微凉。
远处,码头上还有零星的灯火,那是夜工的号子。更远的黑暗中,是沉睡的淮州城,以及城外未知的荒野。
那里,五万流民正在饥饿中挣扎前行。
“王莽。你见过被逼到绝境的兔子吗?”
王莽一愣。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只是……不想任人宰割。”
她想起前世的结局,想起黎家累累的墓碑,想起那些在灾荒中无声死去的百姓。
这世道,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既然修补无用,那就推倒重来。
“去做事吧。”她挥挥手,“记住,迅速。”
第65章 赵衾遗书
次日清晨,淮州府衙外的告示栏前挤满了人。衙役敲着铜锣高声宣读:“钦差李既白李大人,经刑部严正严大人复核,所涉漕运贪腐及构陷一案,现已查明,确系遭人诬陷!即日起,李大人官复原职,继续督办漕运积弊清查事宜!”
狱门缓缓打开,清晨的阳光刺得李既白微微眯起了眼。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头发也重新梳过,虽然眼底带着倦色,但那股温润清雅的气质已恢复了大半。只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袖口下露出的手腕,还留有被镣铐磨出的红痕。
严正亲自等在门口,拱手道:“李大人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