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领命,上前与百姓交涉。最终,那失去儿子的老汉、船坞被占的汉子,还有另外两位看起来较为年长稳重的渔民被请了进来。
其余百姓虽依旧愤愤不平,但见有了说话的机会,又惧怕漕帮势力,还是渐渐散开了些。
厅内,赵衾重新坐回主位,苏晚坐在他身侧。那四位百姓代表站在堂下,脸上犹带着悲愤。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赵衾端起茶杯,语态威严。
那老汉老泪纵横,将儿子如何因未交足水钱被漕帮头目带人砸船推下水溺亡的经过哭诉了一遍。船坞被占的汉子也补充了细节。另外两人则诉说了漕帮在鱼市压价盘剥、强征各种杂费的苦楚。
赵衾越听脸色越沉。这些事,他并非完全不知情。漕帮势力庞大,手下良莠不齐,欺压百姓的事时有发生,只要不太过分,不影响大局,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水至清则无鱼,他要维持漕帮的运转和庞大的开销,下面的人自然要有捞钱的门路。
可如今,这些破事被当众捅了出来,还闹出了人命,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王莽!他们说的那个头目,是哪个堂口的?立刻给我绑来!”
不多时,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被五花大绑押了进来,正是那老汉口中的头目刘三。
“二爷饶命,二爷饶命啊!”刘三一见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只是按规矩办事啊!那老宋头屡次拖欠水钱,小的……小的也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没想把他儿子推下水啊!是他自己站不稳掉下去的!”
“混账!”赵衾一拍桌子,“规矩?谁给你的规矩可以砸人船只,致人死命?我漕帮的规矩,是让你这般草菅人命的吗!”
他此刻必须严惩,以平息民愤,也撇清自己的关系。
“拖下去,重打八十棍,送官法办!”赵衾厉声道,“至于这位老丈……令郎不幸罹难,我赵某亦有管教不严之责。王莽,取一百两银子来,给老丈作为抚恤。日后打鱼湾的水钱,减免三成。”
他又看向另外几人:“你们所说强占船坞、压价盘剥之事,我自会派人核查。若属实,定当严惩涉事之人,该退还的退还,该赔偿的赔偿。”
事情似乎暂时平息了。
赵衾松了口气,让王莽将人带下去安抚,又对苏晚道:“今日多亏夫人提醒,否则险些酿成大祸。”
苏晚微微欠身:“二爷处置得当,妾身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只是,今日之事,恐怕只是个开头。”
赵衾眉头一皱:“夫人何出此言?”
“树大招风。”苏晚轻声道,“谢家刚倒,二爷便成了众矢之的。以往有谢家在前面顶着,许多怨气是冲着他们去的。如今谢家没了,那些被压榨久了的人,自会将目光投向如今最显眼的漕帮。今日是打鱼湾,明日可能就是其他码头;今日是水钱,明日可能就是货税……积弊已深,若不尽早疏通,只怕星火燎原。”
赵衾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苏晚说得对。漕帮这些年扩张太快,底下人借着权势胡作非为的不少,积怨绝非一日。以前有谢家这个更大的靶子,矛盾被转移掩盖。如今谢家崩塌,所有的矛盾焦点,便自然集中到了他赵衾身上。
“夫人的意思是……”
“妾身以为,当此之时,二爷不妨主动示好,稍作让步。比如,减免一些过于苛刻的杂费,严令约束手下,不得再有无故欺凌百姓之举。甚至可以……从漕帮的收益中,拨出一小部分用于修葺码头和疏浚河道。花些小钱,买个好名声,稳住民心。毕竟,漕运的根本,在于这千里水道,也在于这沿岸的百姓商贾。失了民心,犹如无水之舟,寸步难行。”
“夫人思虑周全。”他点了点头,“此事容我细细斟酌。”
第二日,百姓围堵涵碧轩哭诉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
许多人这才惊觉,原来扳倒了谢家这头老虎,迎来的未必就是朗朗乾坤,也可能是另一头更贪婪的豺狼。漕帮这些年做下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开始被人重新提起。
而赵衾,颁布了几条“新政”:宣布减免部分码头的水钱和泊位费,严令漕帮子弟不得欺压渔民,并承诺会调查以往的积案。
可这些举措在积重难返的怨气面前,显得杯水车薪。减免的幅度有限,调查的承诺空泛。
第三日,更大的风波爆发了。
上百名来自淮州各处码头乡镇的百姓,浩浩荡荡聚集到了淮州府衙门前。他们打着血衣,举着状纸,高声喊冤,要求官府严惩漕帮,还他们公道!更令人心惊的是,人群中开始出现一些懂得律法的落魄书生。他们帮着苦主整理状词,指点他们如何告状,甚至公开宣讲漕帮的种种不法,言辞犀利,直指赵衾。
舆情汹汹,民怨沸腾。府衙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喊冤声震动半个淮州城。无数百姓围观,指指点点,舆论彻底倒向了苦主一方。
王知府迫于压力,只得硬着头皮升堂,受理此案。随着一个个苦主上堂陈情,更多触目惊心的罪行被揭露出来:强占民田修建私仓、勾结官府垄断行市、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甚至还有几桩陈年的人命官司隐隐指向漕帮……
赵衾在涵碧轩接到消息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砸碎了手边最心爱的一方端砚。
“查!给我查清楚!是谁在后面煽风点火,那些书生是什么来路!”他咆哮着,眼中杀机毕露。
王莽战战兢兢:“二爷,正在查。可那些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身份一时难以查明。而且现在民愤太大,府衙那边恐怕……”
“恐怕什么?王景明那个老匹夫敢动我?”赵衾冷笑,“去,找几个替死鬼,把那些陈年旧账顶了!再拿些银子,去打点那些闹得最凶的苦主,让他们闭嘴!”
然而,这一次,银子失去了魔力。
许多苦主拒绝了漕帮送来的补偿,坚持要告到底。而那些突然出现的书生更是油盐不进,反而将漕帮试图“收买苦主、掩盖罪行”的行为又添了一笔罪状,公之于众。
赵衾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涵碧轩后院的凉亭里,听着戏,吃着糕点。
微风拂过,带来池塘里荷花的清香。苏晚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地牢
李既白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目养神。胸口的伤,早已溃烂发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但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谢昀死了,谢昆成了替罪羊。谢家被抄,树倒猢狲散。赵衾一时风头无两,却又在巅峰时,被骤然掀起的民怨烈火灼烧……
每一桩,都透着精心算计的味道。
而在这背后,他几乎能清晰看见那双清冷而执拗的眼睛。
昭昭……
胸口又是一阵闷痛,李既白忍不住低咳起来,喉间涌上腥甜。他用手背抵住唇,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就在这时,甬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昏黄的油灯光晕里,一道身影出现在牢门外。来人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袱,安静地站在那,隔着栅栏,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苏晚。
李既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来,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赵衾正被民怨缠身,她身为赵夫人,此刻出现在这里无疑会惹来无数猜疑。
“开门。”
那狱卒面露难色:“夫人,这,赵二爷吩咐过,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李……李犯。”
苏晚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二爷此刻正为漕帮事务焦头烂额,这等小事,不必烦扰他。我只是来送些干净的衣物和伤药,了结一些因果,片刻便走。你若为难,我自会向二爷解释,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她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双清澈眼眸中透出的某种东西,却让狱卒心头一凛。
犹豫片刻,狱卒终究还是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低声嘱咐:“夫人请快些,莫让小的难做。”说完,便退到远处甬道口。
苏晚踏进牢房。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比上次来时更甚。
她走到石床边,将包袱放下,打开。里面是几套干净的粗布衣衫,一小罐金疮药,还有一包尚且温热的馒头。
“换上吧,伤口也需要重新处理。”
她声音很低,没有看他,只是将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李既白没有动。他看着那些东西,又抬起眼,看向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从前她的侧脸像温软的玉,连鬓边碎发都带着几分暖意。如今眉骨愈发清晰,只剩清冷却挺拔的坚韧。
“何必。”声音嘶哑得厉害,“赵衾若知道你来看我,还送这些东西,对你没好处。”
苏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将药罐的盖子拧开,“我的事,不劳李侯爷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