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和竹儿,应该已经上路很久了。有那位北境军的斥候高手护送,走的是避开官道驿站的路,想必此刻已远离淮州地界,正日夜兼程赶往京城。
她将最能指证谢家的人证送了出去。自己留在这里,吸引所有的目光和火力,成为谢昀手中那把指向李既白的刀。
这是她计划中早已准备好的一环:成为弃子。
不是消极的牺牲,而是主动的舍弃。
舍弃自身的安危,舍弃可能的名声,她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换取棋局上最关键的一步先手。
李既白那样的人,一定早就看穿了她的意图。所以他才那么平静地承受着一切污蔑,甚至可能在暗中配合“表演”,将谢昀的注意力牢牢锁在他自己身上。
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刺了一下。不是恨,也不是原谅,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她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情仇,而是在血海与阴谋的深渊边上,一种近乎残酷的默契与托付。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谢昀身边的亲随谢忠带着两名侍女走了进来。侍女手中捧着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和首饰。
“苏管事,”谢忠语气还算客气,但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施舍感,“三爷念你近日受惊,特地赏下这些衣料首饰,让你做些新衣裳,也好换换心情。”
苏晚起身,微微屈膝:“民女谢三爷赏赐。”
谢忠将东西放下,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状似随意道:“苏管事是聪明人,知道如今该倚仗谁。三爷说了,只要你好好配合,将李既白的罪行一一坐实,将来不仅保你平安,说不定还能给你一份不错的前程,总好过跟着赵衾那个朝不保夕的漕帮头子。”
这话是安抚,更是提醒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苏晚垂着眼睫,“民女明白。一切但凭三爷吩咐。”
谢忠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看着那些华美的绸缎和精巧的首饰,谢昀这是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用财物收买,又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了。也好,他越是轻视她,越是对她这副“顺从惶恐”的寡妇模样深信不疑,她的计划就越安全。
三日后,淮州府衙便出告示,言“钦差遇刺,转运使横死”一案已查得关键,为明正典刑,特于次日巳时正,于府衙大堂公开审理,邀城中百姓旁听。
这无疑是谢昀精心策划的一场大戏。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李既白钉死在耻辱柱上。
翌日,府衙外人头攒动。淮州城的百姓,甚至许多闻风而来的外地人,将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听闻今日要审李侯爷?”
“什么李侯爷!你没听外面传吗?是个假公济私的恶徒!”
“真的假的?我看李侯爷刚来时,不是还挺雷厉风行的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没听说?他跟那个杀人的寡妇不清不楚,还逼得曾小姐自尽……”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大堂之上,气氛肃杀。正中的“明镜高悬”匾额下,端坐着主审官谢昀。他今日特意穿了一品大员的紫色官袍,面色沉凝,不怒自威。
王知府坐在左下首陪审,额上冷汗涔涔。
“带人犯,苏晚上堂!”惊堂木一拍,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堂。
苏晚被两名衙役带了上来。她脸色憔悴,但身姿笔挺,目光平静。
“民女苏晚,叩见大人。”她依礼跪拜。
谢昀打量她片刻,并未立刻发问,反而对堂下道:“传靖安侯李既白。”
一阵轻微的骚动。李既白在墨痕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大堂。他穿着常服,胸口仍缠着绷带,但他背脊挺直,眼神清冷,并未因眼前阵仗而慌乱。
他没有下跪,只对着谢昀叉手:“谢大人。”
谢昀脸色一沉:“李既白,你虽曾是钦差,但如今涉案在身,见本官为何不跪?”
李既白淡淡道:“本官乃陛下亲封靖安侯,奉旨南下督察漕运,即便有嫌,亦需圣旨或三司会审定罪,方可去职问礼。谢大人虽是上官,此刻以何名目令本官跪审?”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谢昀眼中寒光一闪,并未在这礼节上过多纠缠,只冷哼一声:“也罢。今日公堂之上,自有公论。李既白,你且旁听。”
他不再看李既白,转向苏晚,“苏晚,本官问你,盐铁转运使方铭岂,是否为你所杀?”
“是。”苏晚坦然承认,引起一片哗然。
“为何杀他?”
“那日方大人邀民女至烟雨楼,假借商议漕运旧账之名,实则欲行不轨。民女为保清白,奋力反抗,混乱中方大人自己不慎被匕首所伤,失血而亡。”苏晚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语气哀戚中带着不屈。
“哦?只是如此?”
谢昀追问,“据本官所知,你与漕帮赵衾已有婚约,为何独自赴方铭岂之约?莫非,你与方铭岂早有私情,或是受人指使,刻意接近?”
这话极其恶毒,意在将苏晚塑造成一个不守妇道的d妇。
苏晚猛地抬头,眼中盈满泪水,声音颤抖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大人明鉴!民女与赵二爷虽有婚约,但绝无私情!民女赴约,一来是惧怕方大人权势,不敢不从;二来,二来是因为有人告诉民女,方大人手中,有关于靖安侯李大人欲构陷谢家的证据!民女……民女想为赵二爷分忧,也怕谢家蒙受不白之冤,这才冒险前往,想探听虚实!”
第49章 送入大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既白面色不变,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看向苏晚的目光,是满满的恶意。
谢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前倾身体,语气咄咄逼人:“哦,构陷谢家?李既白,苏晚此言,你可认?”
“无稽之谈。”李既白声音平静,“本官奉旨督察漕运,一切依律而行,何来构陷之说?”
“依律而行?”谢昀冷笑一声,“那本官问你,你南下之后,是否曾多次暗中探查漕帮总舵,甚至潜入祠堂重地?
“本官督察漕运,核查漕帮账目,乃职责所在。漕帮总舵亦在核查范围之内,何来‘潜入’之说?”
“好一个职责所在!”谢昀猛地一拍惊堂木,“带证人!”
几名漕帮打扮的人被带了上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其中一人正是曾被李既白处置过的一个小头目。
“说!李既白是如何逼迫你们,伪造漕帮亏空、勾结官员的假账的!”谢昀厉声问道。
那小头目哆哆嗦嗦,不敢看李既白,只按照事先背好的词说道:“回大人,是李侯爷……他,他派人抓了小的家人,逼小的在账目上做手脚,说只要做成,就能扳倒谢家,给小的好处……小的不敢不从啊!”
“李既白,你还有何话说?”谢昀目光如电,射向李既白。
李既白看都未看那证人一眼,只道:“此人之前因克扣力钱,欺压船工被本官依法惩处,怀恨在心,其言不足为信。谢大人若不信,可调取本官所有核查文书,一验便知。”
“文书?”谢昀嗤笑,“恐怕早已被你篡改殆尽了吧!李既白,你借核查之名,行构陷之实,其心可诛!这还不算……”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苏晚身上,“苏晚,你方才说,李既白纠缠于你,甚至威逼于你,可有此事?”
苏晚仿佛被逼到绝境,她抬起手指向李既白,声音凄厉:“有!李侯爷他……他自见到民女,便因民女容貌与他亡妻相似,多次纠缠!甚至在烟雨楼那晚,他还对民女口出恶言,说绝不会让民女嫁给赵二爷!那夜民女去他房中,本是苦苦哀求他放过民女,谁知他……他竟欲用强!民女惊恐之下,才失手伤了他!大人,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李侯爷他……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这声声控诉,配合她此刻惊惧交加的模样,堂下哗然之声更甚。
李既白站在那里,身形似乎微微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谢昀要的就是他这种“无言以对”的效果。他乘胜追击,厉声道:“李既白!苏晚指控,你可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既白的声音依旧平静,“本官从未对她有过非分之举,更无威逼胁迫。至于其他指控,纯属子虚乌有。”
“子虚乌有?”谢昀站起身,从案后走出,一步步逼近李既白,
“那你告诉本官,你为何不惜一切寻找一枚莲花令牌?李既白,你分明是心怀怨怼,借公务之便,行报复构陷之实!你对陛下钦点的漕运差事阳奉阴违,反而纠缠有夫之妇,逼得下属自尽!你这般行径,哪里还有半点朝廷钦差的样子!分明是国蠹民贼!”
这一连串的指控,如同疾风骤雨,将李既白彻底打成了十恶不赦之徒。
堂下已是一片愤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