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话。”里间传出笑声,“大家为官不过是为了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建功立业啊,那这可有的说。当今陛下已经年老,控制朝政有心无力,怎能治得住那些动了歪心思的鬼。”
“要想有一番大事业,成功押宝下一任……”
他们谈得越来越远,远到李熏渺明白,自己此刻进去绝不适宜。
她欲抬步离去,却听见里间传来熟悉的名字。
她听过的,温梦璋这三个字,在那日送行的城楼旁。
“羡安兄这次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番。”
扬眉吐气什么,李熏渺站住不动,莫名想继续听下去。
“温梦璋不知,他一直在寻的未婚妻,在他走的那日早晨就出现过于他眼前啊。”
“什么温梦璋的未婚妻,熏渺姐姐现在是我兄长的未婚妻,我未来的嫂嫂。”一旁备考的裴羡卫插话。
“阿卫。”是裴羡安的声音,他道,“专心备考。”
裴羡卫却说,“熏渺姐姐曾是温梦璋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因她父亲被废,后又成了你的未婚妻。你与那温梦璋是死敌。我知你先前为何不喜欢姐姐,因为别人总说你是捡温梦璋不要的东西……”
他的话意有所指,让里间诡异的安静。
或许是看出两兄弟的僵持,有人连忙出来打圆场,劝道,“阿卫年纪小,羡安兄别与他一般见识。”
“阿卫。”一人语气冰冷,有些阴阳,直指向裴羡卫,“你这话中的别人莫不是说的我们,怪我们这些来助你春闱的人口舌多,搬弄是非,影响了你兄长与那李熏渺的感情。”
裴羡卫下意识想答是,却迫于兄长冷漠的眼神,将“是”字生生咽了下去。
李熏渺脊背发寒,里面迟迟不做声的裴羡安让她陌生。她的真实身份,原来裴羡安的这些朝中朋友们都知道。
他们的口风真严啊,是以连离去的温梦璋也不知她就在裴家躲藏。
父亲与母亲感情甚笃,无其他姬妾。被废黜太子之位后,母亲本有机会和离归家,可她没有,而是选择生下李熏渺,陪父亲待在废太子府中艰难度日。
父亲膝下只李熏渺这一个子嗣,是以后来皇爷爷下旨将废太子及其亲眷全部流放时,父亲冒险求助巡抚裴远风,保下了这唯一的女儿。
极北之地苦寒,去极北之地的路途未尝不更苦。当时才四岁的李熏渺如若要去,多半是死在路上。
里间还在说话。
“要是李熏渺的爹没有被废,咱们羡安兄还高攀不上人家呢。”
这无异于拱火,裴羡安果然冷笑。
李熏渺听见他说:
“曾经的王孙贵女在床上的样子是如此下。贱,我为何高攀不上。”
门外,女子陷入沉思,低头看向她手中的木制托盘,上面还摆有盛茶的小壶以及几只雕花白瓷杯。
片刻后,女子手一松,盘子便恍然落下。
瓷器落下的声音清脆,惊动了里间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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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茶盏撞击地面,四分五裂。
李熏渺站在原地,瓷片溅落时不慎划伤她垂落在身侧的手,可她只是简单看了一眼,甚至并未皱眉。门被大力打开,她也没有仓促躲离,就这样与裴羡安对视。
两人都没有说话。
第一声打破沉默的是裴羡卫。他急忙跑出,上前注意到李熏渺的手,却又不方便拉着看伤势。
“熏渺姐姐,你的手!”他只能小声隐晦提醒兄长裴羡安。
裴羡安低头看去,鲜红血滴正一点一点顺着女子白皙手指落下。那样刺眼。
“你刚刚……听到了。”裴羡安皱眉,抬头看向李熏渺。
“嗯。”李熏渺语气依旧柔和,她的神色平静,让裴羡安看不透。
“你……”裴羡安迟迟说不出下一句话,最终只道,“我会娶你的。”
李熏渺没有回答。
“你的手。”裴羡安又继续道。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从里间门槛跨出的那人打断。
那人一袭蓝袍,手持山水画扇,面容白俊,额间长有一颗红痣。他说话时略带抱怨:
“羡安兄,你管教下人为何如此费时,这种下。”
待看清李熏渺面容后,他立马住嘴,拧眉问:“不是下人?”
“哦。”他将画扇一把收拢,拉长语气道,“这位是床上贵女,李熏渺?”
裴羡安一眼刀过去,“紫商。”
文紫商扬起笑容,无奈道,“好,是我嘴笨,我不说了。”
裴羡卫怒火中烧,斥道:“文公子是该闭上你那张粘了大粪的臭嘴。”
文紫商表情冷下去,可偏又还是带着笑,“是我冒犯了熏渺小姐,实在对不住,我只是没想到,那本该被流放至极北之地的废太子之女……现在?竟能安然出现在上京。”
他的话明显前后逻辑不通,肆虐带着隐隐威胁,在告诉李熏渺: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可以随时告发你。
“姐姐。”裴羡卫上前牵住李熏渺的袖子,“我们先离开,别管这个疯子,兄长会处理好。”
裴羡安看着李熏渺和裴羡卫离开的身影,他隐约觉得李熏渺变了。她好像,变得开始没有那么在乎他。就这样不吵不闹,连质问他一声都不愿。
裴羡卫领着李熏渺来到大厅随意坐下,在等大夫的过程中,他欲言又止,看了又看李熏渺。
李熏渺轻笑,裴羡卫终于红了脸颊,磕磕绊绊道,“别怕,兄长会处理好,姐姐能继续安全待在裴家的。若兄长没能力,还有父亲和我,我们会保护好你。”
裴羡卫与裴羡安差了三、四岁年纪,这少年现今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诗书,想要考取功名证明自己。在世人眼中,他比不上他那年纪轻轻便已官至礼部侍郎的兄长。可正是这样热烈纯净的少年,才更加可贵。
“阿卫,你知朝堂事吗?”李熏渺道。
见李熏渺温柔的笑意,裴羡卫认真,“我知,就拿今日的文紫商来说,就算姐姐什么都不做,他也会对姐姐抱有敌意。”
裴羡卫继续说下去,道:“别看文紫商长得一副小白脸样,他其实是皇上身边最得信任的御前锦衣卫。
“现如今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含激流,自前任太子被废后,新太子迟迟未立,各方势力纷纷押宝。
“而当初前太子谋逆案一事,文家在其中算不得干净。文紫商知道姐姐的真实身份,又怎么可能看得惯你。”
他说着的同时,一直注意李熏渺的情绪。李熏渺时而点头,表示赞同。
大夫提着药箱来的时候,两人停止谈话。李熏渺示意裴羡卫离去回书房。虽然文紫商不是个东西,但确实有为官实力。除去文紫商,裴羡安还请来了其他几位朝官。春闱涉及甚多,若能通过,之后的殿试更是如此,其中不乏朝政实事看法,多听一些建议对裴羡卫来说没有坏处。
“是,熏渺姐姐,阿卫离去。”
裴羡卫对李熏渺行礼,临了又嘱咐正在处理伤口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别留疤。”
随后便脚步匆匆,他想去看兄长处理得怎么样,最好从此与文紫商断交,把那大粪嘴赶出府去。
可不久,他又匆匆跑回,道:“我兄长真不是个东西!”
李熏渺收回放在桌上的手,白布下依旧渗血,她投去疑惑目光。
裴羡卫话语连珠,说了一大段,大致是裴羡安在外面的女人找上门来了,还怀着不知真假的孩子,那女人样貌与李熏渺有七成像,性子娇滴滴的,自青楼来。
裴府大门外,众人围挤,指指点点。
那女子不说话,只抱着一把琴歪倒在地上哭。
众人问她什么也不答,裴羡卫的信息还是从裴羡安身边的随从口中挖出的。女子在找上门前,曾写了很多信给裴羡安,但裴羡安从不查看,每一封都让随从小治焚烧处理。
随从小治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每每在焚烧前背着主子将信拆开阅读。他学过一些字,大致能猜出意思。对于今日女子上门来闹一事,小治也早有预感。
裴府门前的牌匾上写着大大的烫金“忠义裴府”四字。是李熏渺的皇爷爷在酒后醉酒挥洒赐下。那时正值废太子流放,李熏渺刚被带到裴府。裴家人战战兢兢地接过御赐匾额,将它好生悬于大门,日日保养清理。
李熏渺如今就站在这牌匾下,静静看着发生在府门外的这场闹剧。她不发一言,在思考什么。
有先前没到的丫鬟跑来看热闹,一到场便推了推旁边人说:“真像,诶你说,这女子与我们府里寄住的那位表小姐像不像?”
她问旁人看法时转头,恰好看见门背后角落的李熏渺,便立马闭口不谈。
她该记得的,与主家没有多少血缘关系的表小姐再卑微,也不是她们为奴的可以随意谈论的。可又不禁在心中继续比对,表小姐与跪在门外的那女子是真的像。相似的一张脸,都是好看的。为何在表小姐身上是温柔有礼,疏离不可攀。但到门外那女子身上,凭空多了些说不出的意味,大约是,风尘谄媚之姿吗。不过嘛,还是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