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嫁_阮阮阮烟罗【完结】(47)

  成安没有想到,他眼里十分心软的阮夫人,在此之后,竟真未踏足大人房中半步,那日清晨阮夫人在离开后,就回到了绛雪院,此后就每日待在绛雪院里,也不来竹里馆看望大人,也不向芳槿等人询问大人伤势恢复的情况,像是对大人完全漠不关心。

  而大人对此,竟是沉默的,没有像以前一样,非要将阮夫人关在竹里馆中,也没有因阮夫人对他的漠不关心,有什么冷笑嘲讽之语,大人就沉默地接受了现状,接受了阮夫人对他的冷漠无情。

  那天阮夫人走后不久,大人再度苏醒过来后,眸光明显是在寻找阮夫人,开口的第一句话也是问阮夫人如何。成安告诉大人阮夫人平安无事,告诉大人阮夫人在夜里来看望过他,现已回房休息了,应在休息好后就会再来看望大人的。

  身体虚弱的大人,没有再问说什么,只是此后躺在病榻上的一日,眸光都朝向房门方向,似是在等待阮夫人的到来。然而直到日色沉落,直到月上中天,阮夫人的身影都没有出现在门畔,于是大人的眸光,也似渐渐幽寂的夜色,渐渐地黯淡沉寂、失了光亮,大人没有问阮夫人为何不来,也没有派人去请或是逼阮夫人过来,在此后的日子里,大人都没有这样做。

  大人就只是给芳槿等人下令,令她们小心看护阮夫人,以防阮夫人再有轻生之念,大人就只是通过芳槿,给阮夫人带了几句话,说阮夫人随时可以去老夫人那里,也可以离开谢家、出去散心走走,说阮夫人想出门见裴晏也可,想将晓霜接回来身边也可。

  可阮夫人就是哪里也不去,每日都在绛雪院闭门不出,既不去见老夫人,也不出门见裴晏、晓霜等人,不将晓霜接回到她身边来,像是自绝于世。而大人在府养伤的日子里,每一日都会询问阮夫人的状况,明明对阮夫人关心得很,却既不将阮夫人传到他身边来,也不到绛雪院去见阮夫人。

  竹里馆与绛雪院毗邻,明明就只隔着两道院墙、几丛翠竹而已,大人与阮夫人却在同一片的日色与月色下,转眼有好些时日未见了。这些时日里,大人伤重的身体,在大夫们的医治下日渐好转,然而先前大夫们所担心的头颅后遗症,随着时间流逝,也逐渐在大人身上显现了出来。

  大人患上了十分严重的头疾,大夫们无法根治这种将伴随伤者终生的严重后遗症,只能在大人头痛发作时,提议大人使用曼陀罗止痛。但大人担心会成瘾影响神智,坚决不肯使用麻醉药物,在每次头疼发作时,都是一声不吭地硬生生忍受疼痛。

  起初每一回头疾发作时,成安都见大人忍得唇色青紫、冷汗直流,仿佛是在承受无数铁钉钉入脑中疯狂搅动的疼痛。成安不能切身体会那样的疼痛,仅仅是在旁侍看着,都不由手脚发冷,担心大人会疼得昏死过去。

  渐渐后来,每回头疾发作时,大人都会将身边人赶得一个不剩,大人会独自在室内忍受疼痛,直等到将疼痛完全忍过去,方再将侍从传进室中,继续处理公文。

  从前每回大人头疾发作,都大概会疼上半个时辰左右,可今日大人已在房中独自待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未传侍从进去伺候笔墨。成安心中不安得很,担心大人已疼到昏死过去,他想进房看看,可又因大人先前有令,不敢擅自推门进去。

  成安心中万般忧虑焦急,在大人门前来回走了许久后,终是微一跺脚,将心一横,转身向阮夫人所在的绛雪院方向走去。

  第45章

  成安故技重施,到了绛雪院后,又说了些若阮夫人不肯过去看看、他就只能去请老夫人的话。然而这回似乎无用,无论他怎么说,阮夫人仍是坐在廊下栏杆处,望着庭中尚未到花开时令的几株老梅,既不言语,也不动作。

  成安也不敢真去请老夫人,不然事后大人定会狠狠责骂他,他万般无奈,只能就老老实实地苦求阮夫人,一再提及大人对阮夫人的舍身相救的恩情,希望阮夫人今日再心软一回。

  “……大人是为了救夫人,才差点丢了性命,才落下了这样严重的后遗症。当时那样的情形,纵是夫妻之间、亲人之间,都不一定能够做到舍身相救,可是大人为夫人,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了,大人为夫人舍身忘死,大人在被救醒后,第一句话问的也是夫人。夫人扪心自问,这世间,能为夫人做到这般地步呢,能有几人呢?!”

  成安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他正恳切地说着时,听阮夫人忽然轻轻地问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于大人为何要这般做,成安心中早有猜测,世上恐怕也没人猜得比他更接近大人的心思。但他可不敢直说,且为了让阮夫人这会儿能过去瞧瞧大人,成安在略一思量后,就道:“奴婢不知,夫人若想知道的话,不妨去亲口问问大人。”

  阮婉娩本不想问,尽管自那夜后,她心中就浮起了深深的疑惑,但她下意识想回避那些疑惑,不想去深究为什么,她是亲眼看到了谢殊伤重的身体,她是知道了谢殊是如何救她,可她也同样记得,在竹里馆的日日夜夜,谢殊是如何对她百般侮辱,记得端阳那天夜里,谢殊是如何给予她毁灭般的疼痛,不仅像无情地撕裂了她的身体,还像连她对人世间的最后一点希望与留恋,都彻彻底底地摧毁了。

  遂她这些时日,完全没有去看过谢殊,也丝毫没有问过他的伤势。她本想与谢琰同归同去,就在他忌日那天,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却未死成,却被谢殊以几乎一条命的代价,救了回来。她心中仍是死志未消,所以未去见老夫人、晓霜等人,尽管谢殊完全解除了对她的禁令。

  她同样不明白谢殊为何会解除对她的禁令,不明白谢殊为何不似以往一样惩罚她报复她,就像她不明白谢殊为何会拼死救她,不明白那天深夜里,伤重的谢殊在苏醒的那一刻,为何会用那样脆弱痛悔的眼神看她,为何会嗫嚅着苍白的唇,对她说了那样一句话。

  那一夜的病房中,仅她听到了谢殊那微弱无力的一声,谢殊在睁眼望见她的瞬间,和她说“对不起”。他为何会对她说这样的话,这些时日,阮婉娩一直想回避这些疑惑,她本想追随谢琰而去,尘世间的所有疑惑应都与她毫无干系,可是芳槿等人将她看得很紧,可无论她怎么回避,那些疑惑,都像是海面上的浮沫,再怎么往下压,都会在某个时刻,不知不觉地浮上心头。

  阮婉娩终是起身,随成安去了竹里馆,她本以为头疾一事虽然可能为真,但成安有可能故意夸大了谢殊的头疾病况,却在独自走进寝房深处时,望见了榻上谢殊痛苦蜷缩、紧绷如弓的背影。

  正受头疾折磨的谢殊,面朝着榻内,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身体紧绷得臂上青筋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不停地从他鬓边滑落,他平时那样冷静自持,此刻却疼得身体都在难以自控地微微颤抖,仿佛来自头颅深处的疼痛,正在对他施加千刀万剐的酷刑,好像他并不是专横独断的权臣,而只是个正被疼痛折磨的孩子,他蜷缩着身体,却无法逃避现实、回到母亲温暖的子宫中,无法在这尘世间找到一个可依靠的温暖怀抱。

  阮婉娩静站在垂帘边,无声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室外天色都已日暮,弥漫着药味的重重垂帘深处,光影渐渐昏暗,无声飞舞的浮尘在越发幽暗的光线中,似人心中思绪一般,毫无着落地默然飘飞,捉摸不定。

  许久许久之后,阮婉娩终是朝那道背影,缓缓地走了过去,她在昏暗的帐影下,将手搭在谢殊额头,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谢殊似乎已接近要昏死过去,只留有一丝也许清醒也许昏茫的意识,他感受到她手的温度,像涸鱼终于寻到了可维持生机的水源,立朝她转靠过来,将正在剧痛的头颅,贴靠在她的掌心,两条手臂也似孩子抬起搂抱住她,用力地像生长的藤蔓紧缠住她,像是无意识又像是出自本能一般,更近更深地将头靠在她的怀里。

  本来头痛到不停战栗的身体,在紧靠在她的怀中后,渐渐地像是得到了一丝喘|息,谢殊身体逐渐平复了一些,但人依然在饱受头疾折磨,有冷汗不受控地渗出他的额心。

  阮婉娩掌下一片湿凉,她听着谢殊颤抖而微弱的呼吸,感觉自己像正抱着一个脆弱的孩子,不是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的谢殊,而像是少年时的他,小时候的他。可其实无论少时幼时,谢殊都未曾流露过脆弱的一面,从她认识他起,他好像就天生老成、冷漠高傲且无坚不摧,根本没有脆弱的一面,他这样的人,这样一个人,怎会和她说“对不起”,怎会为了救她而将他自己弄到这般地步……

  天色愈发暗了,未点灯的寝房内,逐渐被入夜的黑纱完全笼罩。阮婉娩也不知自己在榻边坐有多久,时间过去有多久,就只是感觉到谢殊的呼吸,渐渐地不再那般颤抖和微弱,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分分地平和了下来,平和地就像是谢殊已经安然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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