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宁大喜,“多谢老师。”
宋宗恒摆手,“你不必先谢,就看到时候这些人有没有福气能承受的住,我对这事儿很看好,你放心,届时我也会寻好友助你一臂之力。”
良师难得,对待女子有如此态度更难得,赵长宁深深鞠了一躬。
女官这事儿算是摆在了明面上,宫中的气氛为之一改,太监们自然不高兴,但宫女们叽叽喳喳的,往内书堂跑的比从前勤快多了。
如今宫中有了皇后,行事成了章法,皇后又宽厚仁慈,大家日子好过不少。
其实宫女们都知道,这都是姑姑的功劳,如今这女官之事,更是姑姑一力促成,大家心里都清楚,之前姑姑就一直在提拔她们。
“姑姑早,我帮您。”云慧今儿特别勤快,嘴巴也甜,“姑姑,您放着,我来嘛。”
赵长宁笑着看向安义,“你看她今儿怎么回事?”
安义打趣道:“姑姑,她这是怕考试呢。”
云慧红着脸跺脚,朝姑姑撒娇,“姑姑,我这人脑袋笨,真学不了,您可别为难我呀。”
赵长宁正色道:“你那是不认真,云慧,不是我故意卡着你,这女官之事势在必行,你也不能例外,读书不是坏事,你看皇上还有外头那些大人,哪个不是饱读诗书?便是安义他们也在内书堂学了很久,偷不得一点懒。”
她又转过头,“你们也别担心前程,宫中的事儿离不开你们,如今即便是有女官制度,但我也要看个人本事的。”
安义的表情明显松快了许多,行了一礼,“是,姑姑,我省得了。”
赵长宁点头,“都去吧,我该伺候皇上上朝了。”
果然,这天的大朝会上,这事儿才刚刚由国子监祭酒提出来,户部侍郎就大力反对。
“不行不行,皇上,这怎么能行?”户部侍郎言语间十分轻鄙,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这些宫女在深宫中,伺候好皇后就是,哪里需要什么品级?还要从国库出钱?咱们大庸国库里的钱再多,也不能用在这种小事上。”
国子监祭酒是个小老头,但声音不小。
“伺候皇上皇后,那也得懂事明理了才能伺候好,后宫理顺了,皇上就能将精力放在前朝,如何就是小事了?难道我国子监教授学生,也是小事一桩吗?难道我们从国库领俸禄,是为了伺候那些学生吗?”
“我可没这么说啊,您别诬陷人。”户部侍郎反问,“那直接从后宫支出这笔钱就行了,怎么就要从国库里支出呢?”
赵长宁站在皇帝后头,眼观鼻鼻观心,仔细听着堂上的话。
宋宗恒此时站了出来,“向来后宫支出视为皇室日常开支,在顺德年间,皆是记入皇帝私库,后来在永安年间,皇上将此项支出计入了国库之中,咱们这些官员的俸禄、赏赐等等,皆是国库支出,女官一旦有了品级,便是和咱们一样,是为大庸尽忠的官员,自然是要从国库支出了,这难道有什么问题?”
“这也就是说的好听些,女官?不还是在宫中伺候人?”户部侍郎不肯干,“伺候人要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娘娘们难不成每日都要听她们念书不成?她们还要考女状元不成?”
他跪在朝上,“皇上,女官之事不可行啊,这一项支出源源不断,且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果然是钻进钱眼子里了。”国子监祭酒在一旁阴阳怪气,“难不成读书就只有这两样事儿可以做?皇上手不释卷,难不成皇上也是为了念书跟考状元?你能考科举,难道是数钱数出来的,不是念书念来的?女子念书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你……”户部侍郎气的瞪眼,一甩袖子,怒吼道:“胡言乱语。”
赵长宁拧眉看着户部侍郎,此人名叫周海,和周敏周阁老乃是表亲,不过,看来这性子是截然不同啊。
她又看向国子监祭酒,没想到宋宗恒的友人,也这么有趣,从前还真不显。
皇帝见众人吵成一团,不由拧眉,“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
他抿唇,“你们也都知道,父皇仙逝前,足有三十余年后宫无主,是以让胡党乱政,后宫无序,影响前朝,连朕也不能幸免,若女官之事推行,朕也能松一口气,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这时,周敏站了出来,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内阁阁老。
“女官一事,虽说有利于一时,但时日一久,何尝不会再出一个胡党?皇上,如今您初登基,此时不宜大刀阔斧的改革,该缓缓而行才是良策啊。”
高赟高阁老轻轻掀起眼皮,朝齐玉微看了一眼,又瞪了孙之道一眼,不许他说话。
齐玉微站了出来,“皇上,如今东南才定,西南不稳,大庸又天灾不绝,使得国库空虚,确实应该放缓些。”
阁老开口,百官中自然有不少人跪下。
皇帝闻言并未惊讶,只是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听阁老这么一说,朕也觉得,是该好好考虑一番,以国家大事为重。”
赵长宁没想到内阁之人会出来打压,这是她没设想过的,毕竟女官之事,对内阁并无影响。
她觉得自己思考的还不周全,肯定有她没想明白的事儿。
直到退朝,这么件小事,也没吵出个头绪。
散朝后,高赟等人走在回内阁的甬道里,说起了话。
“之前皇上用那女子来批红,警示咱们,如今又闹什么女官?”孙之道一砸手,“皇上这是要干吗呢?”
周敏沉声道:“如今的皇上,可不是十四皇子了,他有许多雄心壮志呢。”
孙之道拧眉,“咱们又没阻碍什么,就说首辅大人,那可是先帝定下的辅国之臣,日日勤勤恳恳,实心办事,每日风里来雨里去,难不成,比个未成形的女官还不如了?”
高赟抬眸,一双老而精的眼睛里幽暗如深海。
“皇上这不是要办什么女官,这是要打压内阁之势,咱们这位皇上,在还是十四皇子的时候,就能看出心有丘壑,你们看吧,太监不能用,就用宫女,恰好就闹出了女官之事,对皇上来说,可谓雪中送炭。”
“这,这也不是非要用什么女子啊?”孙之道不满,“那么多举子进士可用,怎么就非要一群女人呢?女人能顶什么用?”
高赟看着孙之道,拧紧了眉,“女子无用,那你家里的老太君有用吗?权之一道,全凭机会和脑子,与男女无关,都入了内阁,怎还如此蛮横?”
齐玉微开口了,他很冷静,“看来,皇上是对咱们处理荆州江陵一事很不满。”
高赟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我说了,不要一味地用自己人,这不好,可你们死活不听,哎……”
齐玉微温声道:“老师,当时情况紧急,若用不熟悉的人,难免掣肘,事情处理不当,皇上一样要怪罪,就算我们能等,可百姓不能等啊……”
说的也是实话,自己人办事,终究得力些。
“是啊,就是啊。”孙之道听的直叹气,“真是做什么都难,倒不如割了子孙根,去做女官来的方便些。”
另外三人都没搭理他这话,径直走了。
赵长宁回去后,便细细思索,但终究底子浅薄了些,她有些不明白内阁的做法。
若是打压她,她能理解,毕竟批红不是她一个女人该干的,先帝在时是特许,如今再执朱笔,便是僭越。
可内阁就是打压了,并且一致对外,戒备的很,就好像,就好像在对付当初的司礼监和胡狗儿。
对,司礼监。
赵长宁脑子里电光石火地一闪,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顿时明白了。
内阁好不容易除去司礼监,若女官制度成了,依照皇帝如今对内阁的态度,女官说不定会重用,内阁的权势还是会被打压。
赵长宁想到这,不由笑了,又有些愤怒,胡狗儿一个死太监那么容易得到的,她却要百般经历。
夜雨微风,中秋过后,便落了一场绵密的雨,浓夜里的空气已经有了凉意。
赵长宁立在窗边,看着夜色如墨,薄雾翻涌,脑子里却格外清明。
甚至那种令人沉迷的感觉再次袭来,她只觉斗志昂扬。
赵长宁朝着黑夜眯了眯眼,冷眼转身而去。
她已经亮起雪白爪牙,准备好迎接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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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长宁:战吗战啊以最卑微的梦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撒花][撒花][撒花]
第44章
八月将尽,墙上浓绿的爬山虎隐约有了枯黄,层层月洞门在穿堂风中美如画卷,空气里俨然多了些丰收的果子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