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宁借着烛火打量,荧红烛火并不能掩盖他苍白如纸的面色,她又看向睡着的皇帝,默默垂下眼睑。
胡狗儿面色难看至极,不知想到了什么,苦笑一声后,朝赵长宁道:“姑姑,借一步说话吧。”
不谈争斗,两人其实也能算朋友,赵长宁没有拒绝,跟着一起出了殿门。
“姑姑方才不愿为我开口,是不是也代表了皇上的态度?”胡狗儿沉默许久才问出这么一句。
赵长宁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当年你第一次到我面前,我就说过,皇上面前无秘事,你早就忘记叮嘱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即可。
胡狗儿听到这话,似是站立不稳,踉跄了一步,眼里的期望化为乌有。
他又沉默很久,才喃喃道:“姑姑,我也不知为什么就到了这一步,但我对皇上的忠心,从无更改,您能不能……”
赵长宁知道他的意思。
她不能,要胡狗儿命的,也不止皇帝。
勤政殿的廊檐很宽,夜风袭来,檐下挂的灯笼左右摇晃,卷起的落叶在空中悠悠荡荡,最后终归沉寂。
沉默代表了一切。
胡狗儿没再继续说,只落寞转身离去。
赵长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知道,他活不久了,纵使不甘,也只是垂死挣扎。
她本应振奋,或许权势又近一步,但她却莫名惆怅,胡狗儿这些年的忠心,她是看在眼里的。
值守的小宫女上前唤她,“姑姑,夜凉,您快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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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亘古未有
赵长宁想起皇帝还在里面呢,赶紧抛开思绪进了殿门伺候,眼角余光还看到云和缩头缩脑的张望,烛火笼罩的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果然进去后,就看到皇帝“醒了”。
她本以为皇帝会问她一些话,但皇帝只是吩咐今晚换一种香。
赵长宁有些意外,转而又觉惊惧,她太蠢了,老是以己度人,老皇帝日理万机,一国之主,压根不需要关注这种小事。
棋盘拨子,哪里需要亲来?
天威难测,这么些年,她也不是次次都能猜中皇帝心思。
与此同时,东宫这会儿也热闹。
因着一封信的到来,众人不再死气沉沉。
孙之道左拳砸右掌,兴奋道:“明家速度够快,这封信传得很及时,我不信,这次还不能扳倒那群死太监。”
他说着又叹气,“可我们还没找到所谓的证人,那明轩……”
太子沉默良久,虚弱道:“待会儿还要去高大人府上报一声,明儿上朝,得提前通气才行。”
齐玉微颔首,“太子放心,我会去老师家中的。”
太子点头,看向了十四皇子,笑道:“你这次回来,还没去见你嫂子吧?府里可还好?”
十四皇子点头,“回太子哥哥,府中一切都好,嫂子那边,我刚回来就已经见过了。”
太子又捂着嘴咳嗽起来,满脸疲惫,“她说你又送了她一堆东西,也不枉你嫂子一直惦记,你小时候黏她,怎么现在反而生疏了?”
十四皇子俊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羞赧。
翌日凌晨,才至寅时,勤政殿便亮起了光。
赵长宁服侍皇帝洗漱,没多久胡狗儿也来了,安安静静的站在一边,身后还跟了个小太监。
竟然是云生。
赵长宁心里讶异,胡狗儿向来不是心胸宽广的人,但也只当没看见,耐心地伺候老皇帝起身。
云生眼角有些发红,秀气的脸上青紫消的差不多,委委屈屈的看着姑姑,想说话,但又不敢。
赵长宁照例为皇帝念折子。
屋中的烛火亮若白昼,帷幔下重重阴影如噬人巨兽,每层月洞门旁站着两个太监或宫女,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喘,一时间只有赵长宁柔缓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快至卯时,胡狗儿适时的出声,“皇上,时辰到了,该上朝了。”
赵长宁觉得,胡狗儿比她厉害,这个时候还能安安稳稳的出现在皇帝面前,不哭不闹,甚至没有开口求一句,非常人能及。
皇帝忽然开口,虚弱又苍老,“长宁,你跟着一起吧。”
随着日复一日,老皇帝的身体也越发不好,现在只有赵长宁随侍,他才能安心。
胡狗儿猛地抬头,目中满是不可置信,看着赵长宁的眼神,仿似看到洪水猛兽,嘴唇翕动,如千言万语要奔涌,但终究沉寂了下去。
赵长宁没有忽略他的神情,虽有些奇怪,却来不及品味。
因为皇帝的话,令她倍感振奋,一时间竟然生出,这些年虽庸碌麻木,但也没有白费工夫之感。
她跟在御辇旁行走,一点也不觉得疲惫,还能分心注意老皇帝的状况。
过了乾清门,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便能瞧见巍峨耸立的保和殿,几人合抱的明黄廊柱上刻着龙纹,穿过保和殿,就是中和殿,稍稍逊色些许,但也飞檐斗拱,红墙黛瓦,极是显眼。
天色还未大亮,这时前方提着宫灯的宫女趔趄一下,赵长宁先看了眼阖眸小憩的老皇帝,见他没有反应,便小声训斥。
“混账,仔细着点。”
赵长宁跟着御辇穿过中和殿,迎面便是更为雄伟矗立的太和殿,这座代表着权势的宫殿,不知为何,与她平日看到的全然不同,今日的太和殿在她眼中,格外金碧辉煌,犹如仙宫。
胡狗儿站在一边,将她的神情全都看在眼里,眸中极为复杂。
赵长宁准备扶老皇帝下辇的时候,被胡狗儿抢先,看着他依旧殷勤的背影,想到他即将而至的结局,她沸腾的思绪总算恢复平静。
她疾走几步,和胡狗儿一起扶着老皇帝坐上龙椅。
随着朝臣跪下山呼万岁,响彻云霄,早朝就这么开始了。
赵长宁第一次站在皇帝身后,看着百官叩首,这宏大场面震得她内心微乱,不由垂首看向老皇帝。
老皇帝斜靠着坐在龙椅内,眼皮微掀,只轻轻抬了下食指。
胡狗儿便立马站出来,一甩拂尘,“诸位大人请起。”
赵长宁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皇帝身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本以为会有人说她陪侍朝堂,于理不合,但堂下百官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心内暗笑自己想的多余。
那些人跪的是权势和天,她一个小小的御前宫女,连有碍观瞻都算不上,真是自己吓自己。
她还在神思不属的时候,朝堂上已经开始议事了。
先是说了江西的水灾,又议了今年开春事宜,大家都暂时默契地绕过浙江,本以为就这么结束了,忽然一个站位靠后、身着青色朝服、绣着白鹇补子的官员站了出来。
“臣有事要奏。”他声调颇高,还扑通跪了下去,不少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他。
“臣要参司礼监掌印,纵容其下,在地方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赵长宁一惊,顿时收回了心神。
终究到了这一步,从小打小闹到彻底撕破脸,难道他们已经放弃明轩?
跪下的人深深叩首。
“皇上,臣这里有件从湖广江夏那边传来亘古未有的恶事,胡公公最得力的干儿子,江夏矿税提督,万伦万公公,某一日得到秘方,说是活着取出童男童女的脑髓,用以入药,能让身体恢复如初,万公公大肆采买童子,残害童子性命,挖去脑髓,弄得江夏百姓民不聊生,孩童锁在家中都不安全,而万公公住所的池塘里,白骨累累……”
他万分悲痛,声调高昂。
“司礼监权势炽盛,派往各地的太监无数,又不加约束,地方官吏不敢反抗,皇上,此乃旷古未闻之惨事,百姓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如此恶事,未见天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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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自己吓自己[可怜]
[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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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大势已去
此人一席话,顿如油锅滴水,惊了满堂官员。
众人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目光躲闪着落在了上头的胡狗儿身上,就连赵长宁都不能避免。
她没想到宫里派出去的太监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行此恶事,如何能掩?
心里一时间恍然,也难怪胡狗儿着急,将明轩这桩事摁下去,那今日堂上,未必会有参他的人。
胡狗儿依旧镇静地侍立在皇帝身侧,但面色难掩苍白,眼神还颇为震惊,像是才知道。
赵长宁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带着强装镇定、大势已去的苍凉。
有人带头,立刻就有人跟上,不少人纷纷站出来,参胡狗儿为首太监一党的种种恶行,竟然还当堂拿出了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