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昏君吗?当然不是,他励精图治,勤俭克己,登基这么多年,不曾增加赋税,不曾强加御贡,一心为大庸。
可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有缺点,有缺点就有疏漏,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她叹了口气,这一路走来,斗倒了许多人,也一直坚信自己走的路就是正确的,到现在反而迷茫了。
尤其是高赟的话,总是时不时的在耳边回响。
“你不必理会这些事,只需记住,皇上是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只需听从便可。”赵长宁叮嘱道。
云生正想回一句,却忽然扬起声调,“口谕已经传达,那我这就回去了。”
赵长宁知道来人了,不慌不忙地从袖口掏出荷包,笑道:“劳烦公公了。”
做足了姿态,以示清白。
皇后愤怒过后,就呆呆的坐在一边,面如死灰,眼中无神,一言不发。
赵长宁知道她是怎么了,皇帝的口谕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份期待彻底化为乌有,没有人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没有人。
“娘娘,您是三皇子的母亲,可您也是大公主的母亲,您是皇帝的妻子,也是大庸的皇后,这次的事儿,您万万不能忽视……”
皇后猛地惊醒似的,一把抓住赵长宁的手,那样地用力,指间都开始泛白。
她的眼神极冷,又带着一丝恨与怨,一字一句的从牙缝里挤出来,“长宁,我要杀了那两个小贱种,帮帮我。”
赵长宁面色为难,“娘娘,我现在……”
“我知道你可以……”皇后语调幽幽,眸中含泪,“长宁,我一定要那两个小贱种死,要他们为璋儿陪葬,为此,我不怕付出任何代价……”
她颤抖着,狠狠道:“你说得对,我还有瑶儿,我还有瑶儿……”
两人目光相撞,哪怕没有开口,但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双方都很清楚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也都了然双方的决心。
赵长宁默默无言,只是反握住皇后娘娘的手,温声道:“娘娘,您现在应该收拾整齐,去勤政殿里向皇上请罪,做好您的分内事,将心绪收拾好,等待时机……”
皇后只忍的浑身发抖,抓着衾被的手似是要将布料撕碎,眼里落下一串泪,终究是阖眸。
“好,我去。”
春云大大地松了口气,连忙叫人进来收拾,“娘娘,您见了皇上,可千万要忍住,一定别再冲动,那两个小贱种……”
赵长宁送皇后出门,有些担忧,“娘娘,您还撑得住吗?”
皇后轻轻点头,声音轻的像是能被风吹跑,“我能撑得住。”
这事儿平息得倒也快,皇后亲自请罪,皇帝也不好真的降罪,当然,他也没有偏心到底,二公主和四皇子也被罚面壁思过,身边的乳母宫女太监,全都打了十板子。
后宫的风波刚平,但前朝的风波又起。
女官挡了许许多多寒窗苦读的男人的路,他们倒是团结的很,熙熙攘攘的,一起上了请愿的折子,想让皇帝取消女官。
无非就是说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实在不像话,祖宗也没有这样的,怎么到了现在,就让女人也站在朝堂上呢?那他们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考上的,结果这些女人连考都不用考……
宋环为首的女官自然也不甘示弱,既然女人能做的更好,为什么要让那些草包上来?她们拿的钱还比男人少,都是为大庸尽心尽力,分什么男女,男人还是女人生的呢?
她更是当着百官的面叫嚣,“有本事你们别娶妻别生子,女人这么不好,这么不配,你们怎么不让老母跪地上呢?”
“你,都纳几个妾了?为老不尊,我定要我爹上折子参你一本,让皇上定下规矩,谁敢纳那么多妾就撤了谁的职。”
“男人能做的,女人能做,做的好了,你们就看不惯了?”
包括她身后的利益团体也毫不犹豫地跟上,两方几乎涵盖了整个朝堂,势如水火。
最早期的女官,基本都是诗社的成员,她们都发愿过,此生不嫁,是以利益依旧在本家,那些人也是心甘情愿地为女儿的前途添砖加瓦。
谁不想在朝堂多站一双脚呢?只要女儿的利益在自家就行了,说到底,都是为了利。
就这么吵啊吵的,谁也说服不了谁,皇帝也是左右为难,就在这时,天降噩耗。
承安九年,七月廿三,夜半时分,汾渭谷地发生地震,一夜之间,只知华县三十余万人全部丧生,这还只算了华县一地,且根本没有具体统计。
用人之际,朝堂上终于吵不起来了。
皇帝接连三天没有合眼,没日没夜地与臣子商量,然后批折子,下口谕,下诏,派人去探明情况,抚慰边疆将士,守紧国门,不给外敌趁隙之机。
六部终于没有再视女官为眼中钉,而是承认了她们的术数能力,将其一起叫过来商量,准备为灾地筹划……
灾难发生的如此突然,令所有人都预想不到,也同时都放弃了敌意,大家难得平和的坐下来商量。
听闻是夜半发生地震,老百姓都在熟睡之中,连逃跑都来不及,波及范围之广,陕西、甘肃、河南、山西、宁夏等地,远至福建、两广也均有震感,甚至黄河倒流,余震不断。
短短三天,送回玉京的折子上说,预估丧生人数,已经超过五十万,事实肯定不止。
皇帝泪流满面,脚步虚浮,踉跄了好几步。
云生连忙将人扶住,“皇上,您要保重身子啊。”
皇帝阖眸半晌,颓然坐下,疲惫地靠在了椅背上,鬓边些微的白发在烛火下闪着银光。
他恍惚间四下望了望,却不见赵长宁的身影,不由有些失落,登基的那些年,大庸也没有平顺过,小灾小难不断,一直都是长宁陪在身边,出谋划策,有商有量,君臣相宜,以至于他其实都习惯了。
皇帝从未觉得如此疲惫过。
“没想到,终究是要下罪己诏。”他沙哑着嗓子道,苦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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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洗完头一定要弄干再躺下啊,不然会头疼。
我疼了好久,哎哟,昨天难受死我了[裂开][爆哭]
第112章
灾难的开始,往往感受还不深刻,但灾难的后续,才是真正的难捱。
关中之地,向来繁荣兴盛,一望无际的平原沃土,是滋养大庸的命脉,如今算是彻底掩埋在黄土泥汤中,何况黄河倒灌,洪水泛滥,房屋摧毁不知几何,灾民全都在饿肚子,最重要的是,恢复盛况,不知需要多少年。
传回来的奏折上只形容了四个字,人间炼狱。
源源不断地东西往那边运送,无底洞似的填不满,又正值夏日,烈阳高照,地方官吏请求尽快运送药物等东西。
不少女官也开始通过六部堂官请求,想跟随物资和将士一起去灾地,她们是最了解这些物资的人,也最知道该怎么分配。
皇帝没有犹豫,有人就要用,这时候该防的就是贪官污吏。
直至中秋,才终于有了个粗略的计算,那些登记在册死亡的百姓,已近八十万,还不算没有登记的,实际死亡人数,足有百万之众。
皇帝的罪己诏,写的情真意切,朝堂上众人同悲,君臣难得的有些贤君明臣的样子。
到了九月中旬,依旧还有余震,朝中开始有了不同的声音,说是往那边送的东西太多了,这么掏下去,怕是把大庸掏空了也别想有个好。
还有人主张将靠近地震中心的百姓迁移出来,这样也好过现在,更有甚者,说天灾降罚,乃是当地百姓不修德行……
有些混账话自然被皇帝怒斥了,但也确实承受不住,受灾的范围太大,死亡人数太多,每天睁眼都是缺钱缺粮缺东西。
最重要的是,这些年过于重视沿海的商户,粮食逐年减少,现在就算有钱,想买到粮食也不容易。
由此还延伸出了许多新问题,灾区的粮食已经是天价,连带着南边的粮食都飞涨,这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情况了。
除去粮食,还有油盐布匹等各种民生急需之物,听闻许多百姓只能用树皮树叶遮体,啃食草根等物,喝的也是脏水污水。
种种情况,一股脑的涌了过来。
皇帝别说去后宫了,待在勤政殿的每天都是生不如死,太监宫女又是最先遭殃。
赵长宁即便在坤宁宫深居简出,也时常有人来哭求救命,陷入混乱的大庸,决策者无疑压力巨大。
一场地震,将大庸朝堂里的疥疮直接给震了出来,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许多人开始马后炮,此时终于有人吹捧明轩,夸他有先见之明,若是早早听了,恐怕还不会有这么严重。
没有办法的办法,补救也是一种态度,皇帝将明轩暂时调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