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琮不会掩饰情绪,他还没学会,“你和明大人,会成亲吗?”
哗啦一声,赵长宁手里的竹筒掉在了船舱里,本来就有些不舒服,顿时吐了出来。
许婆婆在外头听到声音,连忙询问,“怎么了?姑娘,要紧吗?”
赵长宁接过高琮递来的帕子,擦擦嘴后说了句无事,又朝高琮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高琮默默拿起抹布,不算熟练的擦起了污秽,他眉眼皱起,显然有些嫌弃,但还是咬牙坚持住了。
“难道不是吗?”他的语调里,难免带了些委屈和质问。
“他是钦点的探花郎,朝廷大员,年轻有为,又英俊潇洒,你和正好相配,男才女貌,世人艳羡,不是吗?”
赵长宁嗤笑起来,既笑话他愚蠢,也笑他可笑。
“高琮,我遇到的所有困境,都是为了使自己成为一个强大的人,并不是为了与谁相配。”
高琮有些意外的看着她,可她越是这样坦然,他就越觉得难受和惊惶。
他此刻才惊觉,自己跟赵长宁的差距,犹如天堑。
赵长宁摇摇头,用一种看穿他所有的眼神望过去,“你心里觉得很委屈?你以为你这就算忍辱负重,这就是卧薪尝胆?你觉得自己已经成熟,觉得自己可以崛起,是吗?高琮,你还是过得太好了,人间险恶你不过才尝一分。”
“来喜死了。”高琮低吼起来,觉得窘迫又愤怒,“他死了。”
“那又怎样?”赵长宁平静无波的看着他,“我也有很多朋友死了,她们死无全尸,连个坟墓都没有,来喜至少还有人给他立碑。”
高琮委屈得想哭,但好在不像从前,没有啰嗦的骂声,只是无声的落泪,梨花带雨,瞧着可怜又美丽。
赵长宁眯了眯眼,将脏了的帕子丢了回去,冷冷道:“去洗干净。”
高琮望着赵长宁,眼神带着气恼,但更多的是自责,见她不理自己,便默默抓着帕子,抹干眼泪,出了船舱。
勤政殿内,烛火通明,博山炉中轻烟澹澹,燎炉里的炭火旺盛,殿内温暖如春。
皇帝笔耕不辍,见秦福进来,也只是略抬眼皮淡淡道:“她舍得动身回京了?”
秦福抱拳,“皇上,女书令确实上了船,但是,好像是去福建。”
皇帝握笔的手一紧,眉头攒起,聚如峰峦,“福建,是去明轩那?”
秦福犹豫了一下,“尚未到达,暂未可知,不过推算来看,应该是,伺候她的婆子和明轩的妹妹亲如祖孙,毕竟是过年,聚到一起也正常。”
皇帝放下笔,坐直了身体,缓缓靠在了椅背上,忽然勾唇笑了起来。
他幽深如渊的眸子里闪过冷意,有些缱绻无奈道:“她倒是过得悠闲自在。”
徒留他一人在这荒凉忙碌的殿中,看着面前乱糟糟的御案,他忽然不耐烦道:“人呢?进来收拾。”
云慧赶忙冲进来,战战兢兢的收拾,浑身都紧绷,生怕哪一本放错了。
皇帝望着她,忽然道:“你想你姑姑吗?”
云慧习惯性地点头,但转而又慌忙摇头,现在大家都不太敢提姑姑。
皇帝看她这样儿也知道是个没什么野心的,赵长宁倒是会安排,她也怕回来后不能继续随侍在自己身边?
他这般想着,便气定神闲的挥了挥手,“出去吧,叫安义进来伺候。”
没记错的话,这个人一开始是胡狗儿的干儿子,也颇能干。
皇帝好整以暇地重新摊开一本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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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99章
秦福见云慧出去,很是不解,“皇上,您直接召她回来便是了,何必这么麻烦?”
皇帝轻笑,胸有成竹般落笔,在前日的苍鹰图上,划去了那对雄壮有力的翅膀。
“你不懂,朕这女书令,聪慧,有志,不是一般的女子。”
云生得知安义又过去伺候了,还是皇上亲自召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和云慧打听。
“皇上跟安义说了什么?”
“我没敢过去听。”云慧摇头,“怎么了?”
云生含糊了几句,又道:“下次安义再去伺候,我要是不在,你得听着些,皇上也没有那么可怕。”
云慧叹气,“我又不是姑姑,皇上看着好说话,其实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我一看到就害怕。”
云生啧了声,责备道:“你还想不想姑姑回来了?”
云慧脑子终于转过来了,惊讶又不可置信,“不能吧?安义最近看着也挺正常的,姑姑以前待他那么好,姑姑肯定会回来的。”
云生抿唇,想到姑姑临走前的叮嘱,“人心会变。”
“那要不给姑姑去信?”云慧出主意,“让姑姑想法子早些回来吧,咱们哪能做得了主?”
云生摇头,“不行,我平日给姑姑写信,都是琐事,若是这些话写进去,平白让姑姑担心,还让安义他们疑心,万一被别人看到了,又多一桩事。”
云慧有些担忧,“那怎么办?万一安义他们……那姑姑还怎么回来?”
宫中争斗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当年姑姑和胡公公相斗,胡党被连根拔起,姑姑平步青云,谁不羡慕?
云生也有些无措,最终两人还是决定多观察些日子。
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里,皇上经常让安义三兄弟随侍,还让安义出入内阁,这个苗头十分不好。
让云生更不安的是,皇上忽然提拔了安义手底下的几个人,取代了之前姑姑留下的女官,这让他心里疑云遍布。
不过这事儿,他还不想让姑姑太过担忧。
他想着,或许能自己解决。
这天,又是一场鹅毛大雪落下,天地一片素白,因着第二天就是新年,宫中早早张灯结彩,彩幡张挂,一片喜庆。
安义正贴窗花呢,隔窗看到云生过来,笑着勾他的肩,嘴边白烟袅袅。
“你怎么来了?前些天都看不到你。”
云生冷的搓手,不着痕迹的甩开他的胳膊,“安义,皇上最近,怎么一直召你伺候?还让你出入内阁?你手底下那几个,为什么被提拔?”
安义表面看虽粗糙,但能在皇帝身边伺候,自然也不蠢。
他脸上的笑顿住,“你什么意思?”
云生咬牙,“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安义眼神眯了眯,“我不知道。”
云生气得咬牙,质问道:“你不想姑姑回来了,是吗?”
“云生,我从来没这么说过。”安义看向云生的眼里,也生了些许厉色,甚至有些不安,“你把这些事跟姑姑都已经说了?”
云生气恼他的态度,“是,我都跟姑姑说了,安义,咱们并肩这么久,姑姑救过我们的命,你最好悬崖勒马,莫要生出这样的心思……”
安义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任由他指责,心里则是在回想赵长宁的心狠手辣,这些年,他佩服她,也害怕她,知道她不信任他,更知道她会如何对付敌人。
或许这个时候,她已经视他为敌,哪怕他没有这些心思。
他扭头就走。
云生见他如此,心里的恼恨更加汹涌,姑姑临走前叮嘱过的,自己不能办砸了。
他想拦住安义,说个清楚,“安义,你要干什么?”
安义一把推开他,怒声道:“云生,这是你逼我的。”
云生被摔进了雪地里,等爬起来,安义早就不见了,他气得跺脚,越发认定安义就是要背叛姑姑。
安义找到安和跟安中,沉着脸把这事儿说了。
其他两人都表示姑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而且他们三人没有必要这么做,一切是皇上安排,他们也是听命。
安义比他俩要知道得多,回想当年干爹的事儿,不由咬牙。
“姑姑的手段你们都知道,云生胡说八道,万一她信了呢?她现在是没回来,要是回来了呢?她会放过我吗?”
安和现在结了对食,也在外头置了宅院,跟着赵长宁,日子过的悠闲。
“可能姑姑不相信云生的话呢?你也知道,云生那小子跟狗一样,姑姑明辨是非,不可能轻信的。”
安和看着他,“我们跟云生不一样,她信云生,未必信我们。”
安中眉头紧皱,“那咱们也斗不过她呀,她敢在宫里下毒啊,咱们敢吗?”
安义阴狠道:“当年干爹怎么没的,我很清楚,现在不过是再走一遍她的路而已,宫中争斗从来不休,各凭本事,胜者为王,凭什么不能是我们?难道真要等着她回来弄死我们?”
安和犹犹豫豫的,“那你想怎么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