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繁音呆呆望着他脉络清晰的掌心,实实在在张不开那个嘴吐他手心里,不是着想他有洁癖,而是受不了咀嚼过的食物挨上皮肤,说真的,自己的手心她也得隔着块手帕再吐。
沈微却怕她被烫伤,看她愣愣站着,干脆上手轻捏她的脸颊两侧,冒着热气的却听得许繁音喉咙“咕咚”一声,竟是将那圆子硬生生咽下去了。
她一边感受着圆子顺着食道烫进胃里,却满意笑了:“其实也不怎么烫,是我反应太大了。”
沈微知道她刻意拉开两人距离,“嗯”了声递来杯冷茶,许繁音接过去喝了个一干二净,面上因烫疼而生出的绯红也才淡了下去。
晋王旧宅张灯结彩,京中高门大户几乎都来了人,拜见过晋太妃,递上贺礼,许繁音才与沈微分开去往女眷们待的花园,朱淮宁就在前方拦路。
一双凤眸中满是热切。
人来人往,许繁音皱眉看着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率先道:“有没有僻静地儿,我有话和你说。”
听见许繁音主动要和自己单独相处,朱淮宁一时没了反应,痴痴望着她,经手下人提醒才面颊飞起一缕红色:“有的,你随我来。”
一路避着人来到处僻静花池边,朱淮宁胸口怦怦跳着,让贴身伺候的都到旁边去,故作镇定:“要和我说什么?”
许繁音神色平静:“晋太妃胃脘生了重病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朱淮宁灵动的眸忽而变得无比僵硬。
许繁音心下叹口气,拿出昨日他送来的玉镯,打开锦盒自铺嵌的红色绒布下取出叠起的纸张递给他:“这是太妃的病志。”
朱淮宁仔仔细细看了,上面有太医院签章,不可能作假。看着上面诊断,手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明明是一页轻飘飘的纸,却似有千斤重,让他根本无力捻拿。
眼前一幕幕闪过往日景象,他忽然想明白为何不久之前母亲的饮食习惯忽然大变,那么爱品茗的人,也只一味喝素水……
他眉目紧皱向后退了两步,险些要摔倒,一双纤手忽然扶住他,紧紧握住他拿着病志的冰凉发抖的手,温热的触感令朱淮宁不解抬眸:“你……”
“为人父母,太妃或许实在不忍将自己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话亲自向你说出,借着送镯子让我知道这件事,藉由我告诉你。”许繁音语气很温和,其实盒子暗藏玄机也不是她发觉,而是沈微提醒她的,他也知道她会来找朱淮宁,并没有阻拦。
“我这样说了,也不是以此好让你远离我,只是觉得剩下的日子你该陪着太妃。如果让我选,一个失去了顶多失去了所谓爱情的女子,和失去了就真的失去了的母亲,我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后者。”
池水潺潺,梧桐阴蔽,一片茂盛枝叶后,沈微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
“沈大人,”他身边同行的太子诧异开口,“你在生气?”
沈微视线落到扶着朱淮宁的手上:“不曾。”
太子好笑地看着一潭死水的沈微,他太熟悉他了,越是平静的外表下,越是歇斯底里与疯狂。太子缓缓道:“本宫原以为你是因圣旨不得不接受,没想到竟是动了真情,空心冷肺的沈从慎竟也有为了女子而牵肠挂肚的一天,也算一桩奇闻异事了。”
“可是你既走到此处,望见这一幕,为何不过去?你就不怕你夫人……”
“她不会的。”
她只是天生的热心肠,待任何人都真诚爱笑,有时也贪恋好看的皮囊,却不会轻易对任何一个男人动心,包括他。
太子若有所思点点头,道:“昨日陛下寻我,说起你,言语之间颇为后悔为你指下的这桩婚事,陛下想,或许该指个门当户对知书明理的姑娘。你总是压着满腹想法,陛下希望你的夫人能贤惠守礼,能知你却不贸言的善良女子。这位许小姐虽然模样生得好,但她的出身我也有所耳闻,做你的妻实在有所欠缺。”
沈微望着对面许繁音松了手,又与朱淮宁说了两句,两个人分开,各自离去,□□的喉咙微微放松了一点,他凝望着那池水,仿佛里头还有她的倒影:“殿下,身为沈家二公子,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这个名门身份有多么令人珍视,多么愉悦满足,甚至曾为父亲是沈靖而怨恨我的出生。”
“因为她的出现,我第一次觉得做沈家二公子很好,如果没有这个身份,遇见时我便无法留下她,如果没有这个身份,我也无法与她结为夫妻,如果没有这个身份,我又怎可能……配做她的丈夫。”沈微收回目光,提及许繁音,他的眉眼间不再是冷清清的,唇角含着一丝笑,还有无穷无尽的期待。
“她没有欠缺之处,她太好了,好到让我时常怀疑一切是否梦境。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我的妻子这般懂我,倘若有的话,也唯独她。”
太子从未听沈微说过这样的剖心之语,面上震然讶异皆露,又渐渐转为了然与赞叹。生在皇家,他不能理解沈微将余生的喜怒哀乐都牵系在一个女人身上,但又因他能如此而觉得震撼与羡慕。少倾,太子忽的眉头一皱:“说起这件事时老三也在,还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二少夫人那边他去劝说。今日,他好像也来了……”
沈微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当即便提步离开,太子快步追上去,才刚走出绿桐遍布的花池,那头迎面奔过来朝安,气喘吁吁向二人行礼:“公子,少……少夫人将三殿下给打了。”
花池西侧水榭,嘈乱声嗡嗡。
许繁音将三殿下朱庭玉按在地上,好几个婢女上前都拉不开,书香和素容在左右帮忙,实际却暗暗防着被打的那个还手。
好些在院中的女眷听见动静过来劝,许繁音像一头发狂的母豹子,一句不应一声不吭,只是一下一下挥着拳头。
“少夫人,够了,再打就不好收场了。”书香小声劝着,素容哀叹她脑子不够用,现在已经不好收场了。于是两人对视一眼,使了劲儿合力将许繁音抱到一边。
朱庭玉鼻青脸肿的模样便暴露出来,引得众人不忍直视。仆从上前将他扶起,隔着肿成缝儿的眼睛看见许繁音,朱庭玉不顾鼻血横流便冲了过来,巴掌高高扬起。
却至半途便被牢牢握住。
“别碰她。”
循着声源,朱庭玉缓缓转头对上沈微无甚波澜的面孔,背后一凉,想要挣脱手腕却纹丝不动。
沈微带着嫌恶甩手,朱庭玉重心不稳后退数步跌进仆从堆里,喘着气道:“你……沈从慎你们两个简直无法无天,太子殿下今日也在这里,竟然夫妻二人合伙殴打本殿下。”
许繁音刚压下去的火气蹭地涨上来,撇开沈微撸着袖子上前就要再理论理论:“三殿下敢不敢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朱庭玉下意识捂脸,听见周遭哄笑声,恨恨放下手:“本殿下是皇子,想说什么说什么,倒是你这个凶残妇人,本殿下好言相劝你却不识好歹,还胆大包天的动手。本殿下不会善罢甘休的……”
“三殿下想怎么样?”沈微冷清清开口,“禀告太子?陛下?如此便即刻进宫吧。我家夫人一惯细声胆小,先前病了那么多时日,将将养好身体便被殿下逼得不顾自身虚弱动手,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你的劣行可见一斑。”
“你不会善罢甘休最好,沈某也想替我夫人要个交代。”
许繁音接话:“天下事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我打人大家都看见了,可我到底为什么动手三殿下你敢说出来吗?”
“你们……”朱庭玉语塞,他堂堂殿下,让人知道挨打的缘由是嚼人家两口子口舌,岂非又丢面子又失里子,陛下不曾明面上允他如此行径,知道了还不得罚他禁足个三五年的。
好不容易从六王之乱让陛下看到他的诚心,可不能栽在这种事上。
沈从慎怎么比他爹还难缠。
居然问他“想怎么样?”,这是他一个臣子该问皇子的话吗?反了天了。
朱庭玉脑子发昏,自知理亏只想脱身,是以在太子身边的内官过来传话让他道歉时,他心底都窃喜起来,表面上还要做些不情愿的样子道:“是……是本殿下口无遮拦,我,我……”
支支吾吾半天,道歉二字朱庭玉仍是说不出口,跟着朱淮宁这个主人家姗姗来迟,却带着陛下的旨意。
听到要禁足一年整,朱庭玉跪着的身子一抖,脸上的伤剧痛,险些撑不住眼睛一翻过去。
朱淮宁请了围观的客人散去,不远不近与沈微对视,又看了许繁音一眼,微微颔首便也离去了。
他到庑廊下,赵翁小跑过来,递上一方锦盒:“簪子按照主子的意思改过了,请主子过目。”
朱淮宁触上鎏金扣,回头遥遥望向花池方向,少倾撤回视线,指尖点了点盒子:“收起来吧。”
“回头收拾一下,我们启程回青州。”
赵翁愣了一瞬,乐颠颠将盒子收进袖间,跟着朱淮宁向晋太妃正在与客人们听戏的院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