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帐飘动戛然而止,其内结冰一般寂静。
还没有开始便被打断,看来她终究是没有这么快得到沈微的命,许繁音低低笑了出来:“陇水巷有急事,公子快去吧,劳烦跟素容说一声,我要入浴。”
大雨哗哗下着,朝安在外急得转圈,陡然门开沈微从里面出来,神色披霜带雪,叫人实不敢亲近。
“公子你可算出来了,十万火急真是十万火急,小人不敢误事跑得腿都快断了。”朝安颠颠上去替他打伞,嘴中片刻不停。
沈微猛然停住脚步,伞面噼里啪啦的雨声盖不住他戾气:“闭上嘴,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开口说话。”
朝安愣在原地喃喃自语:“那怎么行公子,我不开口不就没人给你传话了嘛。”
他一抬头沈微已经远去,急忙追过去:“公子慢些,身上都湿了……”
沈微凉凉侧眸,要命般冷冽。朝安终于意识到公子不是逗他玩儿,上下唇紧锁到一起。
快要天亮,雨势小了一些,淅淅沥沥落着。屋中点了烛,许繁音舒舒服服泡进温热的水里,耳垂带着齿痕,锁骨纤腰也不能幸免,甚至连白白的脚踝上都红印叠着红印。
素容看得面红耳赤:“明日奴婢下山买一些祛淤的药膏回来。”
许繁音蹙眉点头。屏风那头床铺乱如两国交战,素容一边收拾着,愕然发现碎成一片片的女子寝衣。
二公子那般冷静自持的人,怎在榻上这般野蛮。
大相国寺晨起的钟声响起,天光打进素格窗棂,许繁音胡乱擦了身子,栽进新铺的榻里重新睡了过去。
回笼觉格外香甜,连孙氏带着沈婵来看她也未察觉,等到她睡起,就叫见孙氏与沈婵一左一右趴在桌前而眠。
许繁音心生不对劲,下床趿了鞋毫不犹豫向外走,朱淮宁倚在门口,见她出来便叫住:“嫂嫂这是去哪儿?”
许繁音深吸一口气:“找大夫。”
“放心,她们没事。嫂嫂睡觉正香,她们却在桌前翻花绳搞些小动作,吵醒嫂嫂可不是妙事,我便使了些手段让她二人也入睡,不过睡得沉些,稍后会自己醒过来。”
这个疯子。
“我婢女呢?”许繁音没好气地问。
朱淮宁无辜摊手:“那二人可不关我的事,前面我母亲来拜访大长公主,她们被叫去帮忙了。”
“那你也赶紧去,来做客的乱跑什么?你大马金刀立在这儿,又想让人误会我们有事?”
“我可舍不得嫂嫂再受苦,姑姥姥她老人家说了,二郎媳妇身子弱,住在寺里头最清净的院儿,等闲不使人去打搅。”朱淮宁学着大长公主语气,引得许繁音连翻白眼,她不欲与他纠缠,俯下身去提鞋,他爱待在这儿就待着,她走!
朱淮宁起初还笑靥如画,无意瞥见她颈后一枚红痕,等许繁音起身,又看见她衣衫扯动下锁骨处齿痕。他的笑一点点消失:“你们已经……”
许繁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坦然道:“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也看见了,我们是没可能的,你快走吧。”
朱淮宁直勾勾盯着她,倏然笑了。
明明在笑,许繁音却察觉到他非比寻常的怒意,这是个行事无常的冲动型人格,现在又受了刺激,定然要闹。她不着痕迹看了一眼禅院小门,毫不犹豫提裙便跑。
朱淮宁鬼魅一般拦在她面前:“嫂嫂这般怕我做甚,好好说着话,我又不是鬼,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的脚步咄咄逼人,迫着她向后回到屋中。
你比鬼可怕。许繁音瞥一眼身后的孙氏与沈婵,一边与他周旋:“晋太妃来此,按规矩我要过去请安,你莫要从中阻拦,凭白叫别人说我没有礼数。”
朱淮宁扯了一下嘴角,转身骤然关上房门,表情也在此刻变得乖戾。他冷冷回身:“嫂嫂带着一身欢.爱后的痕迹到佛前去,只怕会冲撞了菩萨,还是乖乖待在这里,与我。”
“朱淮宁!”许繁音冷声拍桌,“你这是做什么!我是你名义上的嫂子,你用你的脚指甲盖儿想想,我与你待在一室合适吗?”
朱淮宁看着她欲盖弥彰的动作,侧头嗤笑一下:“嫂嫂便是把桌子拍烂了,她们也不会醒的,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弱女子身上,嫂嫂还不如想想,二哥突然出现来救你。”
“不过,”朱淮宁散漫摇头,“二哥今日应该是来不了,近来连环杀人的凶手被他堵在一家医馆,凶手挟持了人质,他们一时半会儿纠缠不清楚的。”
屋外响起一声乌鸦鸣叫。这是沈微安排的人给许繁音发出的信号。
以声为信,一盏茶后,取人性命。
这些暗卫时刻保持警惕,非性命之忧不会现身。朱淮宁日日来寻她的事沈微一直都清楚,他不确定她的心,没有横加阻拦。
朱淮宁也听见了,面上闪过一丝了然,无所谓地向前两步,距离许繁音更近,近到嗅见她身上的香气。
他鼻尖耸了耸。
变态!许繁音鸡皮疙瘩都起来。
外面树丛间的箭手拉满了弓,箭在弦上。
不行,朱淮宁不能在这里出事,许繁音焦急得喉间干涩,即使他消失的无影无踪,人人都知道他来拜见沈家人,沈微还与他不合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微因为自己跳火坑。
“朱淮宁,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你先冷静……”
朱淮宁静静看她为另一个男人着急的样子,忽然毫无顾忌大声道:“你都与沈从慎那般了,我怎么冷静?自小他便处处待我苛刻,你明明不爱他,明明知道我心悦你,还任由他夺了你身子,我不能冷静,我也冷静不了。”
他说着,眸光陡然移向许繁音身后的床榻,仿佛透过那青色素纱看见两人在这里如何鸳鸯交颈,肌肤相亲。朱淮宁赤红双眸冷笑一下:“就是在这里吗?他对你,做下那些不堪的事?”
毫无征兆地,他欺身上前,就要将许繁音逼进榻里。
第48章
“打搅,敢问沈二少夫人可在房中?大长公主与晋太妃听罢主持讲经,请少夫人过去说话。”
院外突然出现的小沙弥解救了许繁音。
她已被逼得靠着床榻,腿肚打颤。
她怕朱淮宁真死在这里。
“在的,请小师傅稍后片刻。”她婉声对外应道。
朱淮宁站在离她一尺之距,手掌快要挨上清瘦的肩,小沙弥的呼唤使他中烧的妒火平缓下来,理智重新主导:“嫂嫂……”
许繁音毫不犹豫甩了他一巴掌:“出去,我要换衣服。”
她对他的防备一昔高筑,朱淮宁又恼又悔,连退数步,漂亮的面颊浮起五根指印。他神色带着受伤,低低地道:“嫂嫂,我真的喜欢你。”
“喜欢?”许繁音冷冷一笑,“明知我为他人之妻,还步步紧逼,明知我们不该同处一室,还日日做梁上君子,明知我势弱,还得寸进尺。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倘若真心喜欢一个人,那也该是发乎情,止乎礼,尊重她爱护她,而不是像你这样把自己的喜好强加在我身上,你是喜欢我吗?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你喜欢的不是我,是这种悖逆人伦的偷.情之感。”
“真正在你心里,我连个青楼女子都不如。否则,你何以这样待我?”
“不是的嫂嫂,你听我解释……”朱淮宁又欲上前。
许繁音咬牙切齿:“出去!”
她是真的生气了,花瓣色的唇紧咬,眸里一泓春水盈盈,拳头紧攥。朱淮宁被那眸子瞧得惭愧,不敢再对许繁音说一句话,匆匆自后窗而撤。
一刻钟刚到,林间箭手缓缓收了劲弓,控箭的指节磨出一层血沫。
许繁音关好窗,确认朱淮宁不会再回来,换了一件厚实些领子也高的湖蓝色上衫。孙氏与沈婵终于悠悠转醒,对自己毫无征兆睡过去有些不明所以,许繁音搪塞过去,由她们作伴儿一起出了门。
朱淮宁跳窗后自杂草丛生的甬道匆匆而出,前面小亭下坐着一人,他欲避开,那人却道:“小郡王……该是晋王殿下,殿下这般狂乱又慌不择路,面带伤痕,想来是见了二少夫人却没讨到趣儿。”
“你们沈家的女人都爱这么胡言乱语么。”朱淮宁面不改色,没有打算与眼前人纠缠。
“是我胡言,不过这个东西,殿下可要收好了,”她放任他离去,又向朱淮宁背影伸去一物,“你与二少夫人皆在那处待过,这东西叫旁人看到了,只怕又是一桩好戏。”
朱淮宁停步转身,眼前人手心呈的,是一枚箭矢。
“从墙缝中取下的,嵌得极深,想来张弓之人没想要箭下留人。”
朱淮宁并没有接那箭矢,不远处有一行僧人过来,他眯眼懒散道:“本王不喜欢拐弯抹角,说吧,你想要什么?”
“人多眼杂,夜半子时,殿下再来与我细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