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同素容一样惊得立起身,但许繁音虽虚弱,神情却不容置疑,她们也只好听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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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吏部年前对朝中以及各地官员的考课结果做了统计,今年恰逢考满与考察遇到一起,呈给陛下的看总案需裁决人数众多,便由六部共同议定,由内阁资历最老的裘阁老主持,因陛下抱恙,总案出来后递交首辅大人沈靖并内阁以及太子、六殿下共同审阅再裁。
各部堂官都在吏部,朱淮宁此前领了碧波楼走水一案,同京师衙门审查清楚后来刑部递交卷宗。
沈微不在,上值的侍郎陈砚声行礼道:“小郡王若忙,可先放到此处,待大人回来后下官代交大人。”
“不必了,我亲自给小沈大人吧。”朱淮宁连坐也未落,出门便奔吏部而去,陈侍郎依旧行礼送他。
吏部忙得热火朝天,偌大【踏雪独家】公房内每张公案上都有厚厚一摞名册,而桌前坐着的每个堂官都要审清其上每一人在任期内的政绩和履职情况,作为其升降、奖惩的依据,再将其整理后呈上内阁。
一切都在静中有序地进行,朱淮宁的突然出现打破这一秩序,一水儿着绯袍的官员都盯着他,又暗戳戳将目光投向裘阁老下首坐着的沈微。
众人面面相觑,小沈大人的夫人与晋小郡王的轶闻近日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而今两个人正面碰上,关乎男人尊严,不由让人好奇这曾经的老师与学生,眼下的上峰与下官会不会打起来。
朱淮宁不理那些人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走到公案前将卷宗递到暗红桌面,公事公办道:“小沈大人,这是碧波楼走水案的卷宗。”
堂中稀稀拉拉的翻页声几乎瞬间停止,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去瞧小沈大人的反应,而他并无什么反应,只轻轻抬了一下眉:“嗯。小郡王辛苦了。”
众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萎靡不振,堂中窸窸窣窣的,沈微挑眸扫了一眼,立即回归平静。
朱淮宁放了东西,人却不走,脚底下往前挪了两步,刻意放低声音:“她还好吗?”
他自那晚从沈家回来便再无许繁音的消息,去过菽园打探,结果一无所获,想去沈宅大长公主又不在连个正当理由都没有,且晋王妃严禁他再接近沈家。
偏生朱淮宁是个天生反骨,当所有人都阻止他做一件事时,便是头破血流他也要做成。
离得近的齐珺听见这话,不由心中发笑,愣头青,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沈从慎那勤务程度,怎么会多说公务以外的一个字。
而朱淮宁却不打算就此罢休:“老师,嫂嫂她怎么样了?”
咔哒,有人手中狼毫掉在了地上,一时间捡笔的人此起彼伏。
沈微停住翻阅的卷宗,冷清清道:“侍者行动时鞋底沾染的火星点燃三楼地毯引起大火,但碧波楼碳火存放不当,且烧得最为严重的也是炭火库,因此不排除人为——这就是你撰写的卷宗?”
朱淮宁被问愣住,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让他想起十六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沈微拿着他胡乱做的功课:“青州富饶多商,可将地征盖为商坊酒街,农者不必辛苦下地,入城进店做工即好……这就是你身为青州主事郡王的觉悟?”
“小郡王太高高在上了,拿回去重写。”
“案件审查未清,拿回去重审。”沈微再次开口将朱淮宁拉回现实。
朱淮宁反驳:“凭什么?”
沈微冷冷扫他一眼,眼里的温度逐渐暗淡下去,他没有言语,一时间堂内寂静,两人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咳咳,各位大人,忙了一早上我这肚子也饿了,不如咱们出去吃点喝点,松快松快。”齐珺一力招呼着清场。
其他人个顶个的有眼色,见齐珺泥鳅似的躲出去,知晓大事不好,掉地上的笔也来不捡便你争我赶地离开,最后一个,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如今说话方便,朱淮宁更不加掩饰:“老师,案子我可以拿回去重审,我只是想知道……”他停了一瞬,“师母近来好不好而已。”
“重审是你的本分,不是拿来私人交换的条件,她亦不是谁人的奖品,”沈微缓缓起身,朱淮宁越想知道的,他仿佛未听见,“朝中事多,你袭爵要事一拖再拖,你却毫无危机感,若真有一日朝堂动荡,晋小郡王,你可有自保的能力?”
“知道她的安危又怎样,没了爵位,你朱淮宁,还剩下什么?”
沈微说罢便不再多费口舌,任由朱淮宁在公案前怔怔立着。他推门出去,朝安小声地道:“公子,少夫人来了,就在外头巷子里。”
沈微“嗯”了声面无表情往官署外走,待看到杏树下的马车,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轻拂肩上盘扣与衣摆,上车前,还微微正了正冠。
进入车厢,他还没有正眼看到许繁音,就听她气弱道:“公子,祖母可能有危险。”
第44章
许繁音帷帽遮住半边身子,虚弱得厉害,说一句话便要缓上半天。沈微的心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起伏,冷声向外道:“不是让你们照顾好少夫人,如何出这么远的门。”
外面书香和几个妈妈吓得不敢吭声。
“公子,”许繁音唇边笑了一下,伸手拉他的袖摆,“是我非要来的,不关她们的事。”
沈微顺势握住那冰冷的手,靠近她几分,自那夜后两人第一次相对而坐,有一些尴尬,又有一些不同往日的亲近,隔着素纱,她清削轮廓隐隐约约。
许繁音却比他自然坦荡:“我听闻陛下病重,如若是真的,朝堂动乱是早晚的事,祖母留在宫中必然会掣肘公子,且祖母的安危也不能保证,我让素容去各家高门大户传了我快要病死的消息,不过几日,大街小巷应该就都会知道……”
连着说下来,她已经接不上气,软软靠在车壁,沈微端起小桌温着的上的参汤,捻着汤勺想喂她,又停住动作。许繁音扶住汤碗:“我自己喝吧。”
温软指尖擦过沈微手背骨节,那处便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他抿抿唇,如常接她方才的话:“许小姐想我以此为由,将祖母接出宫来。”
许繁音润过喉神色好一些,轻轻点头:“在自己家里,总比在外面好。”
“好。”青白的骨节愈跳愈凶,沈微虚握掌心,“因为我的缘故,委屈许小姐了。”
“我是公子的妻,公子不要说这样的话。”说着,她主动上前撩起素纱一隙,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许繁音坐回去,隔着纱帘笑吟吟看着他,像一只小蝴蝶。
沈微怔怔回望她,那夜的情景不可控制地浮现脑海,他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还是化成一句:“许小姐需要静养,早些回去吧,有什么事吩咐人来立刻,不必再亲自过来。”
“嗯。”临走,她又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指尖,声音轻轻的,“公子头疾若再发作不要吃药,反正我们……都已经那么亲密了。”
沈微打帘的指尖狠狠一蜷曲,自与她那般后,近来头疼都没有再发作过,是知晓与她有肌肤接触可缓解以来维持时间最长的一次。
但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冷冷清清下了车。
许繁音帘幕下眼睛眨巴眨巴,沈微这……算是害羞吗?
这几日躺在床上不能动,许繁音想了很多,既然与沈微突破了底线,虽然没有完全吧那也大差不差,便觉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如她所说,她是沈微的妻子,担着这个二少夫人的名头,实话讲虽然拿的很多,但是吃的苦也真不少。
她不是坐怀不乱的菩萨,上辈子连个初恋都没有过,如今整日对着沈微这样的高岭之花,有点心思属实太过正常。
说不准哪天就要和离,和离之前,她会努力想办法把那个一直暗害“二少夫人”的人找出来,让沈微以后娶妻再无后顾之忧,
当然了,这是契约上多出来部分,她想收点那种利息,嗯,就是不能说的那种。
但她又不能做的太过明显,只能一点点循序渐进,譬如今日这个吻,或者拉拉他的手,只要沈微没有表现出反感,那就表示她可以更进一步。
且沈微在她面前极少流露“弱势”,那唇红齿白的美人模样,勾的许繁多其实很想亲近他,奈何她心有余而力不足,身体乏力地连个药碗时间长会儿都端不住,也只能仅仅一个吻了。
啧,这怎么不算身残志坚呢。
回去的路上,许繁音心里盘算着有的没的,掐指一算日子,问书香:“那位前大理寺少卿回京了吗?”
“回了,”书香道,表情严肃,“少夫人莫不是现在要去拜访?不行的,公子让我们送少夫人回去。”
“现在不去我这身子下一回出门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来都来了,时间不能浪费。”许繁音实在没力气多解释,干脆直接下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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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回到吏部,朱淮宁已经离去,其他各部堂官也刚回来准备继续忙碌。齐珺摆着手头的正经事不干,拿出一叠白纸写起东西来,一会儿,都拍到了沈微桌上,十分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