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未说完，她们已经被挤过来的人群冲散，有人被推到趴在地上尖叫，生死面前，谁人的体面优雅都顾不得了。孙氏被人群带着往下走，焦急道：“二嫂……”
“别等我，带好妹妹们，我们在下面汇合。”许繁音的声音传来，孙氏却已经看不见她的人。她流着眼泪，咬紧牙关带着两个妹妹向西面楼梯跑去。
许繁音混在人群里，连推带挤的到了下一层，空间骤然开阔起来，浓烟滚滚，她勉强吸了几口气，随着人群往下一层。一股浓烟一下子扑上来，人群被逼得后退，不敢贸然上前，许繁音不再停留：“越等火越往上，这一层这么高即便跳下去也一样是死，继续往下走！”
见她安然下去了，其他人才一窝蜂跟着跑下来。眼前什么都看不清，跌跌撞撞跑了好一会儿，许繁音听到有人惊喜地喊：“到四楼了！”
三楼火势太大，不能再往下，有人果断选择跳窗。外面的人看到有人跳窗，立即拿来棉衣棉被铺在下面。
朱淮宁骑着马悠哉悠哉重返碧波楼，老远见火光冲天，他心道不好，立即驱马奔去。到地方来不及勒马他便跳下去，在一地劫后余生的人群里匆匆搜寻许繁音的踪迹。
但他只找到孙氏和两个小女孩儿，他一把拽住孙氏，目眦欲裂：“许繁音呢？”
孙氏哭着指了指楼上：“还没有下来。”
楼上火舌攒动，而四楼连可以逃生的窗户也有一些已经被焚烧。朱淮宁狠狠皱眉，欲进去找人之际，听闻头顶有人唤他名字。
他甫一抬头，眉眼惊喜，是许繁音！她没事。
她冲他招招手，将一个五六岁大已经晕过去的小姑娘从窗户举出来：“朱淮宁，接住！”说着，她便把孩子放手下来。
朱淮宁上前两步在马背借力跃起，将孩子稳稳接到怀中。
“珠儿，我的珠儿……”孩子的母亲哭喊着跌跑过来，朱淮宁将孩子交过去，仰面道：“下来，许繁音，我接着你！”
活命要务在前，许繁音毫不犹豫准备跳窗，三楼的火倏然爆燃上来，将她一下燎倒在地。火星四溅，四楼剩余的唯一一扇窗也被大火吞噬。
“许繁音！”朱淮宁连声呼唤，上面再无一丝动静，孙氏更是啜泣起来。朱淮宁听得烦躁，从旁人手里夺过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随即便准备冲进去救人。
“淮宁，不准进去！”晋王妃从远处赶来，拉住朱淮宁胳膊，“那是从慎的妻，众目睽睽，你这样冲进去定然引起流言蜚语，要她以后如何自处？”
朱淮宁扯了扯唇角：“母亲，她本来可以平安无恙的，但她把机会让给了那个孩子。”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踏进了火场里。
楼上，许繁音险些被气浪扑晕过去，咬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四周已经无人，只余大火猎猎作响。
那么多钱还没花，沈微那么漂亮的郎君也没怎么好好亲近过，她可不想就这么死了。
她撑着身子环顾四周，想寻找一丝可以逃生的机会。
慌乱中，忽有人将她抱了起来。
第40章
烟熏火燎间修长的手紧紧箍着纤细腰肢，抱她的人戴着遮覆眉眼的金箔假面，在大火中迅速而灵巧地行进。
即使鼻腔已经被火辣辣的烟雾熏得没有知觉，许繁音还是从他身上嗅见一丝熟悉的冷香。
“公子。”
沈微轻轻“嗯”了一声：“捂住口鼻，出去再说。”
许繁音依言而行，还腾出一只手也轻挡住金箔假面下的唇鼻。到一处门廊下，那梁木颤巍巍要砸下。
“闭上眼。”出声时带出的丝丝凉意贴到她手心。
许繁音仍听他的话，一股热浪擦过头顶在身后砸出闷声，她眼前黑漆漆的，却也不怕，只是紧紧搂着男人肩膀。等她再睁眼，冷冷凉风吹散脸上被烘烤的热意。
众人的呼喊声变得遥远，夜色宁静。这里是碧波楼堆放杂物的后街，临着一条没有架桥的小河，河中流来的花灯熠熠堆叠，一时叫人分不清星辰在哪头。
沈微将怀中人放在一条旧长凳，单膝触地，去查看她脱臼而不自知的左脚踝。许繁音急忙伸手拦住他：“很脏。”刚才她跑得急，什么灰啊土啊的沾了不少。
他置若未闻，青白的指轻握起纤细脚踝，隔着罗袜在几处穴位轻按，引得她一阵呼痛。
“忍一忍。”说着他指间微微用力，踝骨发出一声清响，许繁音搭在男人肩头的手因痛扣紧，因太过用力，他假面下眉头紧皱。
脚踝的痛楚骤然减轻，许繁音惊喜起身，抬眼才看见沈微肩头一点鲜红透出月白衣衫，紧张道：“公子真的受伤了，严重吗？”那个朱淮宁居然不是诓她。
“小伤，已经快好了。”沈微搀扶她坐回去，敏锐发觉她话里的不对劲，“谁告诉许小姐的？”
“朱淮宁。”许繁音说着便翻了个白眼，懒得提他，要紧的是眼前的沈微，“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还在回来的路上，”沈微递给许繁音素帕，“今日没有哭。”
许繁音擦拭脸上的烟熏火燎痕迹，这才注意到他身着那些灯车后面伶人的衣服，还带着金箔假面，想来是提前回京，不好叫人知道。他话有调侃之意，许繁音撇撇嘴：“吃一堑长一智，哭也不能解决问题。而且我也不用哭，每一次，公子都出现的很及时。”
这些日子未见，沈微的目光一直未离开她，许繁音也很想念他漂亮的脸蛋，四目相对，她缓缓伸手去揭他的假面，却被一声粗暴呼唤打断。
“许繁音！”
这声音自火场中传来，许繁音有些惊讶：“他居然进去找我了……”
沈微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眉宇闪过一丝不快，被假面挡住。假面下未遮的唇牵了牵：“许小姐喜欢他吗？”
“怎么可能！”许繁音反应比丢了一百两银子还大，听见呼唤声越来越近，催促沈微：“我没事的，公子快走吧，不然被撞见便不好了。”
沈微没动，成过婚的夫妻被撞见又有何妨，这么多天未见，他想和她说会儿话也有不懂眼的来打扰。许繁音径直将他推起身：“快快快，再不走来不及了。”
男人不情愿地提步，走出几尺又折身回来，将她抵至墙边，取下假面的同时覆唇下来，温柔一吻轻轻落在她眉心。
许繁音贴着冷冰冰墙面，听见扑通扑通要震出胸口的心跳，尖凸的喉结几乎贴着她唇珠滚动。呼喊声近在咫尺，她使劲松开沈微掐在腰间的手，将他生生推开半步。
男人冷清清的眉目间旖旎未褪，带着几分受伤，许繁音却一心关注旁的动静，刚才十分想看的漂亮脸蛋也顾不上欣赏，她向着前面走去，头也不回地道：“我去拦着他，公子找机会走。”
说着她似是想起什么，转头道：“公子提前回来，想必不能回菽园，有住的地方吗？”
沈微唇角弯了弯：“有，但……”
“那就好，随时联系。”许繁音背着身冲他挥挥手，扒着破柜破椅往外而去。沈微笑容僵住，而河那头传来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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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繁音一瘸一拐出了后街，远远看见巷子前面的火光仍未熄，朱淮宁依旧在锲而不舍地找她。她回应了一声，朱淮宁立即巡着声源找了过来，隔着窗，见她蹲在墙根歇气儿，立即跃下到她面前。
他上前要抱起许繁音，许繁音吓得起身打住：“别别别，我自己能走。”
凡事留一线，朱淮宁晓得现在不能逼她太紧，不然起反作用，压着自己后退一步，微微颤抖的嗓音却掩不住他的开心：“嫂嫂没事便好。”
“嗯……”许繁音心不在焉答应着，眼神却时不时向后瞟，怕沈微没来及走。朱淮宁发觉不对劲，也好奇地望向后街：“嫂嫂怎么会从那儿出来？”
“当然！”许繁音猛地拽住他胳膊阻止他向后看，闷头拉着人往前走，“当然是生死攸关之际，有人发现有个窗户跳下去可以到后街，我便跟着逃生了。”
她的话漏洞很大，因后街多是三教九流出没，碧波楼怕坏了贵人吃茶雅兴，整个阴面都不曾开窗，而以镂雕墙面代替。朱淮宁自被她握住臂膀的一瞬便被吸引了注意，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一层，他目光紧紧落在那纤细软嫩的指尖，嗅着她发丝上若有若无的杜若香气，愣愣仍任由自己被拖出去。
长街一片璀璨。两人出去时正好游行灯车路过，乐师伶人数以百计，皆着月白嵌金衫子，金箔假面覆住眉眼。许繁音仔细看着，想从中看到沈微的踪迹，不过很可惜，她目力太差，从身形打扮相同的人中要找到一个人实在太难。
灯火葳蕤，他却看到了她。沈微走在伶人中间，四周彩灯如雾气朦朦，长身如玉，身姿缥缈，远远的，竖起一根青白的指在朱色唇前，轻轻弯了弯唇。
一瞬，许繁音如被定住，眼里便只有这一幅如梦似幻的画面。直到游行队伍走完，朱淮宁见她神不守舍，若所有所思地看一眼那群伶人，又将目光投向许繁音：“嫂嫂喜欢这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