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太监停住手中动作,幽幽叹气,沈家是大族,素来对长子便比旁的子孙要求严苛,沈阁老与小沈大人皆一脉相传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又听闻因元妻之故,沈阁老自小沈大人幼时便多有厌恶,小沈大人瞧着枝繁叶茂,内里头,只怕早长成了棵空心树。
思想罢,他见年轻内侍一脸认真待听分解,重重敲了一下他的头:“做你的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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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簌簌,幽长宫道上灯龛时明时暗,恍若人心飘忽不定。
沈微踏雪而行,披着墨色大氅,身旁有内侍为他撑伞。
“沈大人。”陆敏自后追来,向沈微郑重一拜。
见他有话要说,替两人撑伞的内侍低着头退避一旁。陆敏又是一揖:“若非大人相助,下官只怕难以见到陛下呈明实情,下官多谢大人。”
“陆大人,”沈微面色极淡,语气亦冷清清,“助你为两淮安定,带你见陛下也为朝政,无关其他,犯不着道谢。”
陆敏还要说什么,远远见朱庭玉与罗尚书官轿,只好咽下喉间话语,躬身作揖目送沈微离去。
内侍趋步过来要撑伞,沈微一抬手:“雪不大,不必撑了。”
内侍一愣,停在原地。
沈微出了宫,肩膀臂胳可见雪色。一辆阔身宝顶的马车等在宫门外,周身罩青色帷幔,看不清里头人影。
“公子——”一句甜声脆唤,车帘突然打起,许繁音似只灵巧的蝶翩然而出。
避开搀扶,跳下车,穿过茫茫雪幕向沈微跑去。
第26章
“公子。”
沈微循声望去,雪雾朦胧,许繁音撑着天青色纸伞,甜笑若花,遥遥奔跑至他面前,微微一踮脚,将手中的伞举过他头顶。
“下着雪,公子怎么也不撑把伞?”
沈微不着痕迹收回怕她摔倒的手,下一瞬,却被许繁音拉住,往他掌心塞进物什:“来的路上买的,还热乎呢。”
沈微低眉一看,是两颗剥好的板栗,温热间泛着香甜。
许繁音笑吟吟道:“这个板栗烤的很香,也不甜的腻人,刚才搞砸了公子的宵夜,就算作我的赔罪吧。”
沈微从她手中接过伞,罩覆住她沾了雪的肩头:“这么冷的天,何必跑这一趟。”
“当然有必要了,难道公子也不喜我来接你?”许繁音神色认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往后得注意些。
沈微唇动了动,齐珺扬马过来打断他:“沈从慎,令正我可是完好无损送到你面前了,应我的东西,尽快送过来。”
说罢,他一勒缰绳,策马而去。
许繁音睁大了眼,沈微为了让齐珺来救场,还答应要给他啥吗?
一边往马车走,她忍不住道:“公子答应给齐大人甚么?”
“没甚么,”沈微扶着她踩凳上车,“一本普通的棋谱罢了。”
一点儿都不普通,朝安心痛的滴血,那可是公子出使嘉朝时迎战三天,败了嘉朝所有棋士赢的。
世间只此一册,是孤品啊!
方才凶险历历在目,许繁音感动道:“谢谢公子,你人不在,还要操心我,为了我还要去求人。”
小铜炉上煮着决明子茶,说着,许繁音颠颠给他倒了一杯。沈微对她的反应有些诧异:“许小姐不生气?”
“啊?”许繁音不解,“为什么要生气?”
“方才之事,若不是因为我,许小姐大可不必置身险中。”
“嗐,”许繁音大喇喇一摆手,“公子许了我那么多好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得到利益的同时也该承担一定的风险。我身为公子的妻子,享受了公子的身份地位带来的尊贵体面,自然也无可避免那些中伤。今日虽然有点危险,但好在平安解决了,而且我身边收了一个叫书香的婢女,她会武,还有素容和晴岚姑姑她们,一群人呢,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的。”
顿了顿,许繁音正色道:“倒是公子,经过今日这一遭,我才晓得你每日忙的公务竟然这般凶险,身处漩涡,公子又担着整个刑部的职责,要顾好自身才是,能不涉险就不涉险。”
虽然这么想有点不太厚道,倘若沈微真有点啥,许繁音是真怕自己到嘴的金鸭子飞了。
“所以,”沈微语速很慢,漆眸如渊,“许小姐将与崔氏之事连细节也如实相告,是怕我知晓后误会,影响往后银货两讫?”
许繁音笑眯眯点头:“自然是的,合作嘛,最要紧的就是诚实与信任。”
沈微抿了抿唇,捻着她倒的那杯茶,没有再多说甚么。
许繁音忽然觉得周身温度似乎有些下降,背后凉飕飕的,缩缩脖子勾了勾炉中炭火,视线瞥到沈微修长如玉的手,不由得顺势而上。
沈微最近大抵是没休息好,眼下青色明显,面容也十分苍白,漂亮的唇一点点鲜红,瞧久了竟觉得像朵开至荼蘼的花,蕴蓄异样美感。
许繁音口干舌燥得厉害,忙端起茶盏连喝好几口,一不小心被呛到,可怜的狂咳起来。
沈微犹豫着,动作僵硬地轻拍她抖动的背:“慢点喝。”又吩咐外头将车赶得慢些。
许繁音心里虚,一抬眼入目便是沈微白皙脖颈和凸起的喉结,立即紧闭双目,背靠车壁:“没事咳咳……公子不用管我,跑了一天累坏了,我睡会儿就行。“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
许繁音心里直念经。
她是真累了,沈微大美人在旁边坐着,也没精力像平素那样一路都偷看,念了两句已经睡了过去。
不同于睡觉习惯,许繁音睡相很好,又因为坐着,两手乖乖巧巧的交叠搭在腿上,纤长的睫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
沈微侧眸望过去,饶有趣味。
大抵是睡熟了,许繁音身子蓦地往一边倒去。
眼看要磕到桌角,沈微伸手接在她脸侧,轻轻想将人扶正,许繁音却猫儿似的蹭了蹭微凉掌心,顺势抱住沈微的胳膊便将脑袋枕在他肩上。
清雅的杜若香气扑鼻而来,女子柔软的身子紧紧贴在身侧,沈微分外不适,担心吵醒许繁音,动作小心地想将胳膊从她怀中抽出来。
许繁音睡梦里蹙了蹙眉,脑袋往他肩膀深处贴,手上抱得更紧了。
温润的呼吸洒在颈边,沈微浑身僵硬,臂上柔软至极的触感,更是让他一下红了耳根,无法再动手臂分毫。
夜路难行,又下了雪,马车难免颠簸,车厢一晃,女子鲜润的唇一下便挨上了沈微。
男人呼吸窒了一瞬,袖间紧握的拳指节泛白,似要将手心凿穿。
夜色漫漫,马车缓缓驶在路上,壶中茶水沸腾,热气弥漫。
沈微抿唇坐着,把自己变成一根木桩。
时间缓缓过去,炉上茶水快要煮干。颠簸的马车忽然归于平稳,朝安在外道:“公子,到了。”
“到家了吗?”许繁音迷迷糊糊抬起头。
同一时刻,沈微瞬时起身坐到了她对面,而后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又没做亏心事,有甚么好躲的。
可面对许繁音睡意朦胧地问他怎么坐到对面去了,沈微喉间梗住,到底没有答上来。
许繁音少见他这副模样,一下子被逗笑了:“公子不必紧张,我就随口一问。”
甜丝丝的笑声在雪花纷扬的深夜里摇荡,至卧榻里,笑声的主人已沉沉睡去,仍飘晃着,让人在夤夜里无眠。
头虽不痛,沈微却在此时想吃药。
当他意识到这想法很怪时,人已经在桌前服了药。大约是近来时断时续用药,苦涩难闻的气味格外明显,沈微蹙着眉,想不通自己在做什么。
“公子,”屋外守夜的晴岚姑姑悄声说话,“府里来人传话,大老爷回京了,刚拜见了陛下,请公子去大书房一趟。”
沈微没应,轻放脚步至榻边,侧身坐下,替许繁音掖好被角,借着屏风那头一豆烛火,好奇的望着她搭在枕边的手。
小小的,十分纤细,指尖如梅。
光晕朦胧,沈微缓缓将手伸过去比了比,神情中的清冷淡却,取而代之的是眉梢一抹轻浅暖意。
直到晴岚姑姑再次出声提醒,他才起身更衣。
卧房门关上的一瞬,许繁音哼哼唧唧翻身,鼻尖耸了耸,闻到奇怪味道的同时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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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宅书房灯火通明。
沈靖在书案前忙碌,问道:“与儿媳相处的如何?你大婚我赶不及回来,听说婚礼那日不大顺利。”
沈微在书案那头答:“不大顺利的事都顺利解决了,陛下为儿指的婚事很好,祖母也很喜欢孙媳。”
“嗯,”沈靖抬头瞥一眼,“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么?”
“知道。”
沈靖拧了拧眉,“我分明叫你不要掺和皇子们的事。”
“儿处理的是刑部的案子,牵涉到三殿下,避无可避。”沈微冷清清道,一时分不清父子两人谁比冬夜更叫人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