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繁音对晴岚姑姑道:“劳烦姑姑亲自去一躺永宁侯府,送还紫雁,将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同侯爷与夫人回禀清楚。”
“奴婢领命。”晴岚姑姑屈膝行礼,几个妈妈随着她,将跪趴在地不肯走的紫雁径直拖往门外。
屋外月色溶溶,冷凝无声。
许繁音惆怅叹气。
“少夫人,紫雁今日下场全是她咎由自取,少夫人没必要为了这种人而伤心,”素容小脸满是不平之色,“她欺辱您许久,还想坏您清白,若是真叫她得逞,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少夫人对她够宽宏大量了,若是在别人府上,她今晚都没命出这个门。”
女子名声关乎性命,若方才紫雁没被拦住,不晓得什么时候自己就是被塞着嘴沉塘的样子了,许繁音不是圣母,只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人和事,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素容在一旁后怕:“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被公子知晓便全完了。”
许繁音被提了醒。
对,沈微还不知道呢,为了合约的足够良性,这事儿她自然没有瞒他的道理。
她忽的起身:“走,去书房找公子。”
素容一怔,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少夫人,你,你是要把这事儿告诉公子么?三思啊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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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繁音和沈微在书房外的竹林甬道相遇。
泠泠月色下,沈微一身月白,外披墨色大氅,清俊面容如往常清清冷冷。
许繁音颇有些意外:“这个时辰,公子这是要出门吗?”
沈微“嗯”了声,漆黑的眸看着她:“官署有事,大概两三天不能回来。你……找我有事吗?”
见沈微眉眼里尽是疏离冷意,许繁音猜想他的事估计比较麻烦,不然也不会几天不回来。
事分轻重缓急,紫雁不是说明晚崔楚仁要来带她私奔么,等她都处理好了再告诉沈微也不迟,便摇摇头道:“不是什么急事,公务要紧,公子先忙,等你回来再说也不迟。”
哼,一旁掌灯的朝安心中冷哼,只怕公子回来都人财两空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公子也是,明明官署那些小事陈侍郎便可处理了,非要亲自去,还是在少夫人要与人私奔的节骨眼上,这跟把大门敞开让贼人进来有什么区别!
沈微定定看着近在眼前的女子。
许繁音面容沉静,花瓣色的唇鲜润而精致,杏眸含着笑意,澄澈剔透得可以看见沈微萧萧肃肃的影子。
片刻后,他抿唇轻道:“好。”
墨色衣袂被寒风中勾起,飘飘划过绯色裙摆。
沈微大步走在青石甬道上,面上毫无波澜,袖间的手却无意识缓缓握紧。
“公子等一下。”
身后传来许繁音脆生生的低唤。
沈微呼吸仿佛滞了一瞬,停住脚步,袖间的手捏得愈发紧:“夫人还有事?”
许繁音跑着小碎步过来,身上环佩叮叮当当,像只刚出洞穴的小狐狸。
她到沈微身前站定,从嵌着雪白绒毛的袖口拿出个小巧的手炉:“公子带上暖暖手。”
沈微被她吟吟笑脸恍得怔了一瞬。
要走便走,何必做这些多余的戏。
怕他起疑心?
沈微心底微哂,本就是假夫妻,他答应过会放她走,又岂会言而无信。
看许繁音一脸纯真的样子,想到大长公主因这个孙媳而精神康健许多,沈微将手炉接过去,看了朝安一眼。
朝安立刻会意,将不明所以的素容拉到了一边。
许繁音看着素容两人走远,不解道:“公子是有话要对我说么?”
“嗯,”沈微握着手炉,缓道:“许小姐久居深闺,与人相处,易感情用事,但许小姐想的,可能与别人想的不太一样,因你不知其中好与坏,便可能一时迷茫而铸成大错,届时只恐船到江心补漏迟。”
许繁音听得懵懵懂懂:“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微在她大大的眼睛里看到求知若渴,兀自叹口气,试着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这世道对男子宽容,却对女子苛刻,同样一件事,于男子不过一桩笑谈,于女子,却是关乎性命紧要。”
顿了顿,他道:“不论身处何时何地,亦或者做什么,许小姐,都要为以后的人生考虑。”
许繁音眼睛扑闪扑闪。
听懂了。
沈微这是在点她呢。
提点她要清楚两人的界限,不要干一些不明不白落人口舌的事,不要感情用事——说明白点就是不要在工作中产生不该有的感情呗。
他人还怪好呢,怕以后和离了有什么风言风语对她名声不好。
瞧人家这人品,姓楚的跟沈微比起来连路过菽园门前都不配。
许繁音烦闷了一天的心被感动到,重重一点头:“嗯!我知道的公子,往后的事我都想好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谢谢公子开导我。”
沈微一愣,看她的眼神复杂莫名。
月光如纱,披在竹叶上,风声簌簌。伫立良久,他未再多言什么,招来朝安踏着月色离去。
朝安气得眼歪嘴斜,话唠发作不敢说许繁音坏话,怕沈微拔他舌头,一路都在心里嘀嘀咕咕。
公子对少夫人衣食住行样样只要最好,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走?说真的,少夫人除了一张脸,根本配不上公子。
公子本就因婚姻的事受人诟病,少夫人在菽园平平安安待了这么久,不说琴瑟和鸣也是相敬如宾,她这一私奔,外面不知道要怎么传公子的笑话呢。
想着想着,朝安不由得担心出声:“倘若少夫人真的走了,公子怎么办?”
沈微在马车主位上坐着,借着烛火查阅信件:“从前如何,往后便如何。”
“是呢,公子本来也没指望少夫人……”朝安话到一半,见沈微面色不悦,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他当真愁得厉害,没消停一会儿,又道:“公子,你说,少夫人真的会走吗?”
沈微没应,将看过的信件靠近烛火点燃,往后靠在软枕上闭眼休憩。
该说的都说了。
她要走,便随她。
第21章
许繁音回到卧房,晴岚姑姑恰巧从候府回来,回话道:“侯爷与夫人听完事情经过,发了大怒,让奴婢告知少夫人候府会将人处置好,也让少夫人不必忧心。”
许繁音淡淡点头,她那父亲母亲都不是傻子,摆着沈微这样的高门女婿不要,而看上崔楚仁一介酸秀才,要怎么堵紫雁和许静姝的嘴,自然不必她操心。
晴岚姑姑出去后,素容到妆台前替许繁音解开头发,不放心道:“万一明天那个姓楚的真来菽园闹事怎么办?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有嘴也说不清,少夫人明明与他没有关系,可他只要张嘴,别人定会觉得少夫人与他有染的。”
许繁音墨发披搭在肩,柔软垂顺,似一缎波光粼粼的绸。她安慰素容把心放到肚子里:“就怕他不来呢,你少夫人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莫慌。”
素容点点头,神色里的担忧一点没减少。
“你别怕,咱们天天在府里待着出不了事的。”许繁音手杵着下巴,觉得这颗定时炸弹放任下去确实是个麻烦,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由自己来引爆。
思忖片刻,她狡黠眨了眨眼,冲素容勾勾手指道:“这样,你过来……”说着,便嘀嘀咕咕耳语半天。
素容听着眼睛逐渐睁大,罢了直起身:“这样能行吗?”
许繁音比个“ok”的手势:“安啦,没问题。你做好我交代你的事便可。”
“小姐放心,”素容神情坚定,“奴婢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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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暮色沉沉,华灯初上。
许繁音大字躺在卧房的美人榻上,举着话本子看。蓦地,被书砸了脸,她猛地坐起来,懒洋洋打个呵欠。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柳絮般在空中肆意飞舞。
屏风旁修剪花枝的素容放下剪刀,上前道:“少夫人,要传晚饭吗?”
“好啊,”提起吃,许繁音睡意朦胧的双眼一下炯炯有神,“公子不在,随便点,送到卧房来就行。”
饭食蔬果很快摆到桌子上,许繁音慢慢悠悠吃罢,漱了口,直勾勾地盯着屋外的雪。
像是忽然起了兴致似的大手一挥:“今晚夜雪不错,收拾一下,咱们即兴游园。”
昨晚向沈微传话的婢女听见她要出门,心头更替公子不值。
这便准备要跑了?
素容欢欢喜喜应了,喊着屋里的婢女们准备灯笼手炉。一番收拾罢,许繁音身披红色斗篷,红衣白绒映着她的面容,艳若桃花。
出了门,细雪簌簌,碎星似的。婢女们日日忙碌伺候,现下跟着许繁音悠悠闲逛,夜虽寒,但觉得观雪落梅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走着走着,众人都觉得有些奇怪,少夫人怎的越走越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