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容笑道:“朝安进门那会儿给的,说是公子散了值,专门绕了两条街去泰和楼买的。冬日的樱桃稀罕,即便泰和楼每日也只外售两篮,这些大约是今日的全部。”
她很是开心地道:“公子对少夫人真好。”
“嘿嘿,就说二公子好吧,我看人可是很准的。”许繁音很是自信地道,随后捻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冬天的菜肉类多些,做得再清淡吃久了也免不了腻人,这样冰爽酸甜的滋味简直了。
素容看她明媚笑容,打心底里高兴,她不是傻子,少夫人和二公子的相处都看在眼里。
少夫人说得对,传言没有几分真,二公子不曾发什么癔症,也没有致使少夫人头疼脑热,还将菽园中馈都放心交过来,给足了体面,可见是疼惜少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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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足饭饱,许繁音美美去泡热水澡。
沈微喜洁,浴房在内院最里,精细打磨而成的天然玉石堆叠成池,四周白纱委地,池前遮挡大幅素绢屏风。因有了女主人,池旁从前空无一物的架上整齐置满了香胰、花膏、各类发油等女子用的东西。
都太香了,许繁音鼻子敏感闻多了难受,从来没用过。
这具身子天生带着一股微不可察的淡香,更不需要画蛇添足了。
白纱内腾腾热气熏人,许繁音不习惯被人看着洗澡,早早让素容回房歇息。她趴在池岸边,乌鸦鸦的青丝披搭白皙肩背,一不小心便睡了过去。
一个噩梦做完睁眼,浴房内的蜡烛已经燃尽,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屏风那头素容留的小绢灯还亮着。
池中水半温不冰,许繁音怕冷得紧,哆哆嗦嗦爬起来擦干身子。蓦地,窗外传来一阵声响,她穿衣服的动作顿住。
“谁?”
回答她的是一片静悄悄。
许繁音微松口气,小心翼翼看着周围,没什么异常。
刚要加快脚步回房,窗外又是“咔嗒”一声。
许繁音不敢停住,出门几乎小跑起来,匆忙间视线划过院墙一角的几棵芭蕉树,一顿,复又看了回来。
簌簌叠叠的干枯蕉叶底下,那里站着一个黑影。
是鬼?
不确定地揉揉眼,又狠掐自己一记,还能看见。
是鬼!
许繁音后背猛地一凉。
要喊救命结果嗓子干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偏生一阵风过,她手中的灯笼没拿稳掉在了地上,唯一的一丝光亮熄灭。
人在恐惧时,最怕什么,偏偏最会想起什么,譬如方才的噩梦。
许繁音直勾勾盯着那边,已经给那鬼脑补了貌似美貌无双,实则一转脸舌头一伸三尺长,半透明飘来飘去,眼睛也能随便挖下来可怖形态。
没事,没事的。
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许繁音一点点挪动脚步,强迫转移注意力,不去想那些恐怖的画面。
一个不察,那黑影一晃,已冲她的方向而来。
她眼睛猛地睁大。
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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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从廊下而过,朝安在一旁提着灯笼,道:“两个告御状的灾民说周侍郎借着赈灾,逼当地富商捐出全部家财,不光占了人家宅子,连,连府上还未及笄的小女儿也不放过。”
“把人安置好,半点消息也不可透漏出去。”
朝安躬身应下,欲言又止。
沈微面无表情:“有话便说。”
“是,”朝安犹豫开口,“小人听说少夫人接连好些天都在慈安堂站规矩,一读书就是好几个时辰。”
沈微步子一顿,朝安砸舌:“少夫人真是好品质,竟没跟公子抱怨……”
“多话!”
朝安立即住嘴。
主仆二人正走着,沈微忽听得前面拐角杂乱虚浮的一阵脚步,跟着,一个带着杜若清香,软得不像话的身子撞进了怀里。
沈微后退半步,眼见怀中人软软往地上倒,伸手扶住了她。
触感纤细,滑腻异常。
他一怔,意识到自己握住的是她的腰,立即松开了手。
许繁音也被冰凉的怀抱吓了一跳,她腿还软着,突如其来失力几乎要摔在地上,本能地握紧他胸口的衣裳,使劲往上一攀,没想到用力过猛,小脸撞上一堵墙似的发出“咚”地一声。
她磕的鼻子发酸,闻见那股熟悉的冷香,堪比见了菩萨般亲切。
“沈微……”
真是娇嗲勾人啊。
从小至今,二十七年里,沈微的名字第一次被这样又怯又软的嗓音唤出。
他微怔一瞬,薄唇抿地直直的。又见许繁音穿着寝衣,斗篷也因慌乱跌跑而松垮,立即用宽大的袖摆遮起帷幕,对朝安道:“退下。”
朝安跟在后面只知道少夫人来了,低着头,静悄悄退了下去。
夜色漆漆,沈微看着身前人,发丝散乱,两腮泛红,唇却惨白毫无无血色,寝鞋也丢了一只,冬夜里只着罗袜踩在地上,因奔跑而呼吸急促。
他指尖还残留的纤软触感,略一低头,那寝衣领口微敞着,依稀可见平直的锁骨。
他移开眸,冷清清道:“怎么了?”
许繁音倚靠着他虽然冷冰冰但也算有体温的身子半天,飞出去的理智总算回来一些,嗓子抽紧着道:“公子,有,有鬼。”
沈微往后一步,避开与她身体接触,将视线投向她身后。
长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第13章
许繁音不敢回头,也知道沈微定然不信她,急道:“是真的,黑乎乎的影子,一直追着我跑。”
她的斗篷因动作往下掉,寝衣领口更散开几分。他不动声色地捏紧手指,转身回避:“许小姐先整理一下衣裙。”
许繁音一愣,低头一看自己险些走光,干咳两声,几下把衣服弄好,尴尬地道:“嗯……我好了,你转过来吧。”
他转身,两人目光对视,又不约而同移开。
许繁音还惦记着那鬼,后怕道:“真的有鬼,公子,你千万要相信我。”
沈微没说话,冬夜寒冷,眼前人额角沁着薄汗,惊魂未定颤着唇,害怕栗然不似假。
他默然举灯提步往长廊走,身后的女子亦步亦趋跟着,他忽然停下,她又“咚”地撞上他后背。
沈微俯身拾起遗失的寝鞋,递过去,略有些无奈:“不是害怕,还跟过来做什么?”
许繁音一手捂着额头,胡乱趿上鞋,湿漉漉的杏眸望着他,很是可怜道:“你别留我一个人。”
她这一番夺命奔逃,不正是因为那鬼欺负她落单吗?
沈微不知她遭遇,见夜色茫茫不见月,院中草木花石影影幢幢。沉默片刻,向她伸出手。
清风霁月的郎君立于阶上,烛光映着他无暇面容,眉眼微垂,真似一尊冷心冷面,却又不忍她受难的菩萨。许繁音心中无比感动,指尖忙迎上去:“我们一起走吧。”
肌肤相触的一瞬,沈微神色一暗,他缓缓侧眸,莫名地看着许繁音。
许繁音不解道:“公子怎么了?”
沈微摇头,语气平淡:“无事。”
许繁音一下顿悟,沈微本意应是想让她握着他的袖摆,她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手心满是汗水还一上来就拉手,难怪他表情这样奇怪。
沈微不多说,许繁音却不好意思叫他不舒服,主动避免两人肌肤触碰,转而揪住他的袖摆,又在沈微投来略微诧异的目光时灿烂一笑。
沈微抿着唇,若有所思。许繁音小心翼翼地靠近着,又不挨上他,一前一后往廊下而去
准确地说,是沈微拖着她。
许繁音打小就怕黑,更怕鬼,对着人她可以贪财好色胆大包天,对着鬼不行!
而直到靠近浴房,也没见任何鬼影。
许繁音糊涂了,她观察着沈微一点波澜也无的神色,难道真是她眼花?
不死心地四下搜寻之际,那边的盆栽忽然窸窣几下,缓缓地,一只黑影一点点浮现。
许繁音不寒而栗,喉间低低唔了声,软着脚往后躲,还不忘拉沈微一起。那本去拉他胳膊的十指失了准头,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腕。
对于不喜与人肌肤接触的人来说,手腕的触感比掌心还敏感,被她紧紧拉着,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抵着那柔软冰凉的指腹一下一下跳动。
同方才一样,她指尖挨上他的瞬间,久到快要记不清的平静宁和代替了烟熏火燎。
常年欲裂的头痛如春霖入焰,熊熊烈火扑熄,伴随剧痛的躁郁骤然冷却。
这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令沈微自诩虚静的思绪停摆,生出几分茫茫然,身体一面想要避开这种越界的触碰,一面又不可抑制地贪恋这意外的清朗。
须臾间,在许繁音察觉冒犯到他迅速撤开指尖时,他几乎不受控制地,猛然握住那纤纤软玉,力道大的让许繁音蹙眉低呼。
夜风吹拂起衣袖,许繁音眸里泛起生理性的泪雾:“公子,我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