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婵蹙起眉头,难以理解:“既然不喜他,不生就好了。既然生了,便好好养。为何既要生下来,又要扔了他,且还要丢到金玉窟这种地方?”
行无咎沉默片刻,才摸摸鼻子,有些尴尬地道:“我没生过,我不能体会,但我想,她对这个孩子还是有些爱,但只是那些恨压过了爱。”
他忽然有些好奇地摸了摸姚婵的小腹,贴到她耳畔故意调侃道:“阿姐会怀上我的孩子吗?”
毕竟弄进去那么多。
但应该是不会的,因为他喝了药,他实在无法忍受再多一个人侵占她的生命,也不想她受怀孕分娩之苦。
但忍不住想要逗她一下。
姚婵本还在冥思苦想,闻言斩钉截铁道:“不会。”
她回答得过于果断,行无咎脸色瞬间一沉:“为什么?”
姚婵:“……”
该怎么解释生殖隔离这回事?
只有同一本小说里的角色才能生育,她不是《无上证道》这本书世界观里的人,和行无咎根本生不了。
想了想,姚婵简明扼要地道:“我生不了。”
行无咎眼睛一亮,唇边浮起笑意:“那这么说……可以随便弄进去?”
姚婵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是一直都随便弄进去吗?”
行无咎:“……”
说的也是,早知道不喝药了。
在他俩交谈之间,樊卓的梦境已经再度变幻,他蜷缩在角落,如同一只狼狈而肮脏的野狗,然而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却这样尊贵而耀眼,仿佛一颗发光的星星,忽然坠落面前。
“这才是真正的樊应?”姚婵瞬间被吸引了目光,“他找到了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行无咎淡笑道:“正是。这也是为什么我说那名魔界女子对樊卓有一些爱的缘故,在身死之前,她告知了当时已继承神尊之位的樊应,在金玉窟之中,流落着他的弟弟。”
姚婵神情复杂:“而这个樊应,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行无咎以食指点了点太阳穴:“是这样没错,但我对他没什么记忆,着实陌生。”
姚婵心下微叹,去握住了他的手。
行无咎本该是金尊玉贵的神界太子,却阴差阳错下受尽苦楚,实在是造化弄人。
仿佛是感知到了她的所思所想,行无咎柔声道:“但是我有阿姐,这就足够了。”
姚婵一向不是个善言之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握紧他的手,权作安慰。
樊卓此前并无姓名,只有一个编号,樊应将其带回后,为他取名为“卓“,取卓越之意,放在身边亲自教习,从修行之法到写字读书,并未因其身世和经历便看低了他,甚至十分怜惜他。
凡人说长兄如父,樊应对待樊卓,以这四字称,绝不夸张。
然而这才是令人奇怪的地方。
姚婵忍不住道:“我原以为是樊应对樊卓不好,才导致他心生怨恨,取而代之。但如此观来,樊应明明待他极好,那他为何……?”
甚至在这段梦境中,色彩都比之前变得更加鲜明,比之金玉窟时的昏暗大相径庭。说明梦境的主人对这段记忆,也是有着美好的怀念。
行无咎很久没有说话,良久才淡淡地道:“你看到樊应的眼神了吗?”
姚婵仔细看去,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好奇道:“包容,怜悯,满含关切,这有什么不对吗?”
“全部不对。”行无咎悠然道,“倘若樊应厌憎他,说不定樊卓反而不会杀他。正是那些怜悯和包容,令樊卓难以忍受。”
姚婵许久无言。
她看向兄友弟恭的两人,此时樊卓已回到神界许久,一袭耀眼红衫,明烈如火。但即便褪去了曾经的狼狈和肮脏,可那张苍白英俊的脸仍旧阴郁无比,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梅雨,淅沥沥地泛着潮气,即便是最烈最艳的赤色仍旧压不住的潮气。
与之相比,樊应便如同太阳,光辉明耀,高悬于天,令人不敢直视。
他正在教樊卓练字,后者却忽而摔了笔,墨点飞溅,落在樊应的白衣上。
“不用写了!我永远都写不好!”
樊应却并不在意,看他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弟弟:“无碍,如果今天心情不佳,就改日再练。”
樊卓久久地看着他,笑容古怪:“哥哥,无论多久都不会好,你感觉不到吗?神界没人瞧得起我,我的血是脏的。”
樊应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明朗:“我相信总有一天,大家会接受你,就算没有,哥哥也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樊卓低头看着书案上的白纸,上面印着丑陋的漆黑墨迹,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你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不识人间疾苦,你说得多么好听,可你什么时候真正的理解过我。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的眼神,那种怜悯的眼神,我在金玉窟过得很好,比在神界好一万倍。”行无咎平淡地道。
说罢,他缓缓笑了一下。
“这只是我的猜测,他心里未说完的那些话。”
梦境再次变幻,樊卓利用镜花水月炼化无辜之人,事迹败露之后,众神声讨不断,他被樊应亲自关押进至高天。
樊卓坐在角落,眼神冰冷。樊应站在他面前,神色却一如既往的温和。
“你做了错事,需要受到惩罚,不然不能服众。”樊应道,“但是你放心,我会找机会将你放出来,不会在这里太久。”
樊卓却抬头对他笑,而这可能是他来到神界后,笑得最为真心灿烂的一次。他像一只粗鄙不堪的老鼠,误入了花园,这里香气四溢,却没有能够果腹的粮食。
“永远都是这样,你是好哥哥,我是不成器的弟弟。哥哥,有一天,你会后悔带我来这里。”
樊应却叹息着抚摸了他的头。
“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弟弟。”
梦境到了此处,有了很久的一段黑暗,与其说这是梦境,不如说这是樊卓的回忆。而这段回忆,可能连其本人都不愿回想。
姚婵凝视着这片黑暗,忽然心有所感道:“他恨他?”
行无咎颔首,亲昵地吻了她一下:“阿姐真聪明,的确,樊卓最恨的人,就是樊应。”
“如果没有樊应将他带出泥坑,他就不会发觉自己的过去,自己的身世,乃至于他自己这整个人,都是如此的令人难以忍受。”
行无咎淡淡笑着:“久居黑暗的人在见到阳光的那一刻,产生的不会是向往,而是深深的刺痛,痛苦来自于欢愉,若没有比对,自然也就没了痛苦。”
姚婵忽然问道:“那么你也是吗?”
行无咎奇异地看向她,姚婵盯着他,继续问道:“樊卓将你关起来,折磨你,是为了让你重复他的痛苦吗?”
行无咎眯了下眼睛,淡淡道:“也许,但是我和他并不一样,他在金玉窟只知搏杀厮打,而他却让人教习我读书。”
“也许他的初衷只是令我在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后更加痛苦。但知识使人明智,因此我能一步步谋划着逃出生天,而且……”
他笑一下,眼中一瞬间似有波光流转,熠熠生辉。
“我有阿姐。”
姚婵却垂下眸光:“并不是,我给你带来了很多痛苦。”
“没有痛苦,就没有欢愉。”行无咎伸手将她垂落的长发撩到肩后,低头在她耳边轻柔道,“同样的,没有欢愉就没有痛苦。阿姐带给我的,远远比痛苦更多。”
他吻上来,但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光一点点挤破黑暗,仿佛一个孩童从母亲的子宫降世,世界再次分明起来。
樊应为了弥补樊卓的过失,也为了三界的永久安宁,选择去镇压无尽海,然而反被怨潮侵蚀,重伤在身之际,他去看了樊卓。
“抱歉。”他说,“恐怕没办法放你出来,我失败了。”
樊卓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哥哥,你要死了吗?”
樊应笑容温和:“是啊,我被怨潮侵蚀,不愿沦为容器,不久之后我将自裁谢世。”
樊卓张开手臂,仰起头向他说道:“那么,最后给我一个拥抱罢。”
樊应没有思考太多,他寂寞了太久,对于这个血脉相连的弟弟,一向宽和而包容。况且命不久矣,他来此就是为了与他告别。
他俯下身来,但这个拥抱未能完成,因有一只手,洞穿了他的胸膛。
“其实我向来不需要你来救我,因为我会拯救我自己。”樊卓笑着说道。
樊应怔怔地眨了下眼,而后目光缓缓下移,似乎对于穿过自己胸膛的这只手属于樊卓而感到异常不解,然而他并未动怒,目光依旧平静,略带有一点迷惑。
他这异常的、令人讶异的平静,触怒了樊卓,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代而之的是深深的怨憎,手探得更深,血肉撕裂,鲜血的触感令人温暖,这近乎于是一个拥抱。
“哥哥啊,你越是对我好,我越是恨你。”他咬牙切齿地笑着,“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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