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晔深吸了一口气。
商如意道:“她虽然,也痴心,也傻,但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跟虞明月,甚至跟我,都不一样。”
听到她这么说,宇文晔也终于点点头。
敢爱敢恨,是非分明。
奇女子也!
两个人的心中几乎都升起了同样的念头,而下一刻,商如意又有些紧张的抓住了他的手:“所以,我想要救她!”
听到她这么说,宇文晔也沉沉的出了一口气:“当然!”
说完,两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来,向前方的战场望去——
只在他们说话的这短短一点时间里,战马奔腾时激起的烟尘迅速吞没了前方的大军,只听得一阵鬼哭狼嚎,是萧元邃手下的最后一批骑兵在玄甲军这样勇悍的冲杀之下完全溃败,甚至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应战。申屠泰第一个冲上前去将其中一名骑在马背上,刚要调转马头想要避开的将领直接一槊刺死,挑在半空中冲出半里远,其余的士兵看到这一幕,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再没有了反击的勇气,纷纷丢下兵器,或是直接跪地求饶,或是作鸟兽散。
很快,连前方的中军大帐也被几名骑兵直接踏倒,他们在这里重新竖起了三面迎风招展的秦王帅旗。
申屠泰一挥手将槊尖上的鲜血甩开,对着周围的士兵喊道:“都给我喊,萧元邃已败,投降不死!”
周围的士兵们心领神会,立刻齐聚在那旗杆下,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四面八方大喊:“萧元邃已败,投降不死!”
“萧元邃已败,投降不死!”
“萧元邃已败,投降不死……”
声震九霄。
很快,整个战场上的局势为之逆转——又或者,那十万大军本就在之前宇文晔的几番冲杀之后有些溃散,但因为整整十万人的缘故,他们并不能准确的获取前方的讯息,因此有些地方的士兵已经开始逃走了,可有些还在整齐的列队;但后来,中军大帐这边竖起的秦王帅旗令所有人惊恐万状,恐惧的心态一旦传播开,甚至比玄甲军的冲杀还更管用,那些人本就已经无心再战,此刻又听到申屠泰带人这样大喊,加上那三面在风中猎猎飞扬的军旗……
这些人再无斗志,纷纷丢下兵器原地投降。
众人大喜过望,而就在这个时候,宇文晔策马带着商如意也冲到了这边,两个人巡梭了一遍周遭的战场,都皱起了眉头。
宇文晔道:“萧元邃呢?”
听到这话,申屠泰也渐渐皱起了眉头。
刚刚他带着众人一路掩杀过来,一开始还看到了萧元邃策马的身影,但很快当两路人马冲杀到一起的时候局面就开始混乱了起来,加上血雾蒸腾,烟尘弥漫,很快他就失去了萧元邃的踪迹。
申屠泰道:“没,没看到。”
宇文晔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周围众人,高封和姜克生等人也都没发觉萧元邃的踪迹,正要下令让人四下寻找,宇文晔却阻拦了他——对方有十余万大军,此刻虽然全部投降,但收降却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很容易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按下两人之后,宇文晔突然转头,看向申屠泰:“善童儿!”
听到他的声音,众人都安静了一下,然后才看到申屠泰的身后,善童儿矮小的身影恍惚了一下,终于勉强露出了半个脑袋:“在……”
宇文晔道:“你看到萧元邃了吗?”
“……”
露出的半个脑袋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可宇文晔却丝毫不肯放松,又策马往前走了两步,几乎直逼到了他面前,而商如意坐在马背上,这个时候也目光灼灼的盯着善童儿:“你有没有看到,他往哪边去了?”
善童儿脸色有些发白,但在面商如意,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一般。
抬手,轻轻一指北方——
“他们往,牛口渚去了。”
第1156章 我,就是天!
一阵烟尘,自南向北,如同上天的手书,在这片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再一次划出浓墨重彩的一笔。
宇文晔率领十余轻骑,一路飞奔向牛口渚。
商如意仍然在他的怀中与他共乘一骑,其实刚刚,在得知了萧元邃的去处之后,他也试探着想让申屠泰护送她回虎牢关,但刚一开口就被她断然拒绝,宇文晔心中也明白,这一仗的结局,甚至,萧元邃的结局,商如意必须亲自参与。
于是,他便也带上了她,众人策马飞驰,狂奔了十余里后,终于看到了前方那浊浪滔天的黄河。
还有一片芦苇,随风摇摆。
这片芦苇丛蔓延了河岸几乎十余里,仿佛有人给黄河镶上了一条蓬松的绒边似得,其中还有一片土地渐渐延伸向了河中央,形成了一块纺锤形的渚地,又因为此地地形特殊,风声和涛声交织如同牛吼一般,便被人称作牛口渚。
此刻,那片芦苇丛被人硬生生的踏出了一道缺口,随即芦花四散,在空中纷纷扬扬随风飘出很远,再悠悠落下,一时间如同落雪一般,迷了人眼。
在这片纷乱的飞絮中,萧元邃奋力策马。
刚刚看到大势已去,他无奈只能调转马头离开了自己的战场,一开始身边还跟随着几十个随从亲兵,可是越走,越能看清这十万大军已经完全丢盔弃甲的投降,再无一点反击的可能,因此这些随行的人竟也一个一个的逃走,等快到牛口渚的时候,竟只剩下他一骑。
还有怀中的绿绡。
这一路上,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要逃走,竟然就这么安静的坐在马背上任由他疯狂的挥舞马鞭飞奔驰骋,好几次险些将她颠簸得跌下马去,可她还是稳住了自己的身形,而萧元邃也下意识的伸手挽住了她。
仿佛挽住生命中最后一点……
可是,就在他们跑过这片芦苇丛,就快要踏上牛口渚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啸!
那是萧元邃无比熟悉的,箭矢飞射的声音,顿时他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下意识的正要回头,可就在刚一转头的一瞬间,一道寒光擦过他的脸颊,嗖的一声飞射过去。
一支箭,插进了他们前方几丈远的土地里,直至没羽。
萧元邃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臂也随之一僵,同时勒住了缰绳,座下的战马长嘶一声后停了下来,然后他慢慢的转过头去,只见后方的芦苇丛中,宇文晔正怀抱着商如意立于马上,手中那张巨大的弓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惊恐于,在这样奋力一战之后,宇文晔明明身上有伤,竟然还能射出这样千钧一箭!
可这,也是神臂弓射出的,最后一箭。
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这把传世神弓在宇文晔的手中,颓然断裂!
“啊!”
这一回,是商如意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呼,不敢置信的看着宇文晔手中断裂成了两截的神臂弓,眼神中盈满了惋惜:“神臂弓……”
宇文晔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温度。
只在弓箭断成两截落下,只余一截弓弦勒在手上,割得他生疼的时候,长叹了一声:“将军终须阵中亡。总算,是让它没于战中。”
这把弓,自从王绍及送到他手上,跟随他南征北战,不仅战胜了不少敌人,更缔造过无数的神话。可这一战,他拼尽全力,甚至直接将这把弓当做长兵来用,在攻陷萧元邃的中军大帐的时候,他已经感受到弓身上数道刀痕足以毁掉这把弓,与其从此束之高阁,令勇士赋闲,英雄落幕,不如最后一击!
而这一击,也断绝了萧元邃的路。
周围的芦苇丛中,有他带领的人马若隐若现,显然是在趁机包围这片芦苇丛,让萧元邃无路可走,他听着周围的马蹄声,直到那声音完全环绕在了自己的四面八方,才最终停了下来。
然后,申屠泰策马,轻轻的从芦苇丛中走了出来,他的背后,还有刚刚在万军当中看了他一眼,却始终没有大声呼喊的善童儿。
此刻他两人都沉默着,似已无言。
先开口的,还是萧元邃。他冷笑着看着宇文晔丢开了那把碎裂的弓,而之前他就已经用手中的最后一把陌刀救下了商如意,此刻的他,手中连一点兵器都没有了。
萧元邃道:“怎么,你是打算口舌做刀剑?”
宇文晔道:“是有这个打算。”
“……”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识时务,为俊杰,免得你我都多费唇舌。”
“……”
萧元邃微微眯起了双眼,那双向来精光内敛,如同璀璨明珠一般的眼睛因为充血发红,此刻看上去竟有些说不出的诡异黯然。他又冷笑一声:“识时务为俊杰,你希望我识时务,然后成为你这个秦王殿下功劳簿上的一笔,成为你名留青史的一场战绩?”
宇文晔道:“这,不由你选择,我已经赢了。”
萧元邃咬牙,眼睛更红了几分:“你真的以为,我是输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