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解的摇了摇头,走远了。
大帐内另两个人仍然大气不敢出一口,尤其是那个报上消息的士兵,这个时候甚至有些后悔刚刚说了那番话,可临行前申屠泰千叮万嘱让他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秦王,却又格外给了他一些赏钱,现在他有些明白,那包沉甸甸的赏钱并不是给自己这半日长途跋涉的辛苦。
他低着头,尽量把身体缩小,最好让人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就在这时,宇文晔沉沉的出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一口气,声音并不大,可这个帐篷也就只这么大,加上外面十分安静,一点点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穆先甚至有一种听到老虎在发怒之前发出的低咆的错觉。
他小心翼翼的道:“殿下……”
宇文晔两只手都放到了桌案上,压在舆图上,面无表情的道:“是皇上下令让她去的?”
那士兵耸着肩,轻声道:“小人不知。”
眼看着明亮的火光也照不亮宇文晔的脸色,他整个人周身好像散发着一股成了形的黑色煞气,那小兵又想了想,才补了一句:“但,听长安那边过来的人说,是王妃自己请命……”
那士兵本就战战兢兢,说到最后几个字突然看到穆先瞪了自己一眼,立刻闭上了嘴。
不过,话说到这里,已经不用再说。
这一下别说大气不敢喘一口,两个人被大帐内那股无形却强大的威压给压得连呼吸和心跳都迟滞了起来,就在穆先以为宇文晔只怕要发火的时候,宇文晔却突然开口,声音听起来倒是很平静,但仍然仿佛蕴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夏州战事如何?”
那士兵看了穆先一眼,轻声道:“小人出发的时候,申屠将军已经派人去夏州那边探听情况,但——”
也就是说,不知结果。
穆先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时,宇文晔沉沉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那士兵不敢多留,行了个礼之后立刻退出了大帐。就只剩下穆先一个人站在大帐内,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宇文晔阴沉的脸色,半晌轻声道:“殿下,可要派兵去夏州……探查情况?”
他这话,自然是试探。
派兵,就不可能只是试探;试探,也不必派兵。
而他很明白宇文晔就算没有大发雷霆,但心里只怕已经是怒火中烧——秦王妃这一次的确太……让人意外,夏州是东突厥边境,与西突厥的冲突竟然要向宇文渊求援,可见战事规模不小,而且战火很可能烧到大盛王朝,如此重要的战事,秦王妃竟然亲自过去。
一个女子。
而且是堂堂的秦王妃!
即便过去数次的经历让他早已知晓商如意非同寻常的机敏和眼界手段,可毕竟事关重大,秦王妃这一次的确……太过分了。
只怕,他们得派兵过去,以策万全。
可就在他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却听见宇文晔淡漠的声音道:“不必。”
“啊?”
猝不及防听到这两个字,穆先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得瞪大眼睛看着他,宇文晔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我说,不必。”
“殿下,万一,万一王妃遇到危险,怎么办?”
“万一?这种事,是‘万一’会遇到危险吗?”
穆先苦着脸,哭笑不得。秦王果然生气了,否则不会跟他在这样的词句上计较,可再生气,事情还是要办,王妃的安全还是要保证,这可不是生气和赌气就能解决的事。
于是他拱手道:“殿下也知道,这种事是一定会遇到危险的,那末将请命,率领一支百人的队伍即刻启程前往夏州,接应王妃。”
宇文晔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不必。”
“殿下!”
穆先上前一步,还想要说什么,宇文晔淡淡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生气,所以不许你去?”
穆先原本要说的话立刻咽了下去。
宇文晔又道:“还是觉得,我在赌气?”
“……”
这话,穆先只觉得比平时操练时,宇文晔迎头劈下来的一刀还更难接。
谁又敢接?
就在他讷讷不语的时候,宇文晔冷冷道:“我们出兵,是为了攻打洛阳,而不是解夏州之危的,与洛阳无关的战事,也都与我们无关,所以,我不会允许你带人出去。”
“殿下——”
“况且,”宇文晔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帐篷的门口,外面是沉沉的,如同浓墨凝结而成的夜色,让他原本深邃的眼瞳也更漆黑了几分,他说道:“领了兵,上了阵,就得担起自己的责任,她既然敢开口,就得去面对她该面对的危险,更得解决她该解决的困难。”
“……”
听到这话,穆先慢慢的低下头去。
的确,他刚刚的确是有些太着急了,就像刚听听到这个消息,宇文晔太生气了一样,可冷静下来一想,既然宇文渊敢让秦王妃去,既然秦王妃敢去,那就都是担着责的。
各人的肩上,都有各人的责任,应当各自尽力,各自精彩。
穆先道:“是。”
说完,他便准备退出去,可走到门口,却还是停下来,轻声道:“殿下,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第1047章 跟我下去
“殿下,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刚问完这句话,穆先就看到宇文晔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色,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也跟刀锋一样,好像要把人身上生生割下一块肉来。
穆先哆嗦了一下,甚至不敢等他回答,慌忙退了出去。
一退出帐篷,才感觉到胸口一松,整个人长长的舒了口气。再回头看看灯火通明,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阴霾的帐篷,穆先心有余悸的摇摇头,转身走远了。
这一夜,就在看上去似乎很平静,但又有一丝山雨欲来的不安中度过了。
第二天一大早,宇文晔下令,出兵虎牢关!
听到这个消息,群情振奋,毕竟他们数战连胜,又轻而易举的拿下了小平津关,等了这些天就是等到拿下孟津关之后就能东进,如今申屠泰总算把西边的孟津关拿下,再无后顾之忧了。
于是众人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便收拾好了营地,准备出发。
就在所有人都翻身上马,准备沿着黄河行进的时候,几乎一整晚没怎么合眼,只是在快天亮的时候才稍微浅眠了一会儿,此刻眼底一片乌青的穆先却迟迟没有上马,他牵着缰绳默默的走到宇文晔的面前,一抬头,却发现这位秦王殿下竟然和自己一般,眼底乌青,眼睛里也满是红血丝。
好像,一整夜没睡。
他怎么也一夜没睡?
穆先心里嘀咕着,倒也没有太担心,毕竟宇文晔向来精力充沛,过去征战时几天几夜不合眼,甚至水米不沾牙的日子都有,一晚不睡倒也不用太担心,可穆先却觉得此刻的他跟之前有些不一样,整个人阴沉得吓人,甚至连靠近他的一些战马都会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煞气而纷纷嘶鸣着退开。
穆先走上前去:“殿下。”
宇文晔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虽然昨夜被他刀锋一样的目光瞪得连出口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就逃开了,可这个时候,毕竟已经要准备出发了,战场上,将帅的心情也非常重要,更何况,穆先自诩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秦王妃对秦王的重要。
他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更梗着脖子,小声的问道:“属下想了一晚,我们就算不派兵,但还是——还是派人去夏州那边探听一下,看看,看看夏州的情况如——”
“好吧。”
“唉?”
穆先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抬头看着宇文晔,却见他将脸偏向一边,冷冷说道:“是你要派人过去的,若出了什么事,本王唯你是问。”
“……”
穆先一时间喉咙梗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出了一口气,赔笑道:“是。”
不过是派人过去探听消息,能出什么事?
这位主子,明明是他自己担心得要命,所以刚刚自己的话没说完他就应了,完了还要把事情都堆到自己头上,好像是自己苦苦哀求他才答应的。
不过,至少他是松口了。
穆先长松了一口气,急忙转身叫了手下一队士兵,让他们绕路往夏州那边去,打听夏州的战事,最重要的是——穆先正色道:“一定要问清楚秦王妃的下落。如果事情解决,王妃是不是已经回长安了;如果夏州之危未解,一定要弄清楚秦王妃的下落,必要的时候,你们一定要保护王妃的安全。”
“是!”
这些人领命,立刻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穆先这才转过头来,就看到这边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而宇文晔骑在马上,刚刚转过头去,似乎也看着刚才离开的那一队人马。不过这个时候,他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似得,大手一挥,军队立刻沿着黄河开始朝东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