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朱邪论身法武艺显然略逊一筹,但他身强力壮,勇悍好斗,所谓一力降十会,只从力量上就能绝对的碾压过身形消瘦的左瑱,他用力的一弓背,生生将左瑱拖到身后贴上他的后背,反手便捏住了他的喉咙!
两个人就这样相持了起来!
就在两人脸色越来越难看,而周围的突厥士兵回过神来,立刻就要冲上来帮忙的时候,商如意突然起身:“你们都住手!”
“……”
两个人一动不动,也没松手,但明显看出都未再发力。
这跌坐在另一边的雷玉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商如意,又看向阿史那朱邪,然后低声道:“可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听到这句话,阿史那朱邪的手微微一震,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一松手,左瑱也松开了他。
阿史那朱邪后退了两步,再看向左瑱的眼神冷静了些许——他的确不应该动手,而是应该让手下的人一拥而上,不管别人说什么只要把这个左瑱剁成肉酱也就罢了,可现在他出手不能胜,雷玉再一开口,他就更不能继续了。
但险些被杀的冒犯和愤怒,却不是轻易能压制消除的。
他冷冷道:“你——”
左瑱没有说话,只看了他一眼,气喘吁吁的样子显然累得不轻;而且直到这个时候商如意才看到他一边脸颊的胡须竟然已经完全被烧没了,可脸颊上也被火焰燎起了好几个水泡,在刚刚一番打斗的时候破了皮,鲜血沿着焦黑的胡须和脖子流淌下来,样子十分可怖。
当然,受伤也不止他一个。
连商如意的身上都有被火焰燎过的痕迹,卧雪他们也都有大小不一的伤,其他的一些士兵更是哀嚎连连,商如意上前一步,对着左瑱道:“你久居于此,应该准备了一些伤药才对的。”
“……”
左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抬手指了一下西室那边床尾的箱子。
商如意对着卧雪使了个眼色,她立刻过去打开箱子,果然看到里面备了一些药品,还有两套衣裳,几本书。
左瑱在天顶山上的日子,果然清贫又单调。
卧雪拿了药出来,为商如意和众人都纷纷处理了伤口,又把下面的情况跟守在外面的那些护卫们说了清楚,才安抚了他们躁动的情绪。总算把一切都处理完毕之后,突厥士兵和护卫们重新退出了这个小木屋,屋子里也就留下了之前的那些人。
只少了一个王绍裘,多了一个清醒的商如意。
她仍旧坐回到床边,绿绡坐在床尾,卧雪守在她的身后护着她,反倒是之前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雷玉和阿史那朱邪并肩坐在堂屋里,左瑱则坐在另一边的角落。
众人刚从鬼门关回来,都有些惊魂未定,谁都没有兴致开口,所以屋子里非常的安静。
安静得,连外面一阵风吹过松树林,发出的阵阵松涛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最终,还是商如意先开了口。
她道:“左瑱公子。”
“……”
屋子里又陷入了一阵说不出的,甚至有些让人窒息的沉默里,过了好一会儿,那左瑱才像是找回了自己漂浮在空中的魂魄一样慢慢抬起头来,却并没应她。
商如意道:“左公的陵墓,真的彻底找不到了吗?”
众人有些涣散的心神立刻又紧绷了一下。
虽然刚刚在下面,所有人听到左公疑塚在十几年前就因为地动而深埋地下的话之后都沮丧不已,可因为之后又经历了一番生死,所以谁都没来得及去细想。
虽然细想,也几乎没有出路。
左瑱冷冷的看着商如意,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贪得无厌的怪物,但商如意却贪婪得十分坦然,又问道:“你,回到这里之后,就没有再去找过吗?”
左瑱冷冷道:“没有。”
商如意道:“为什么?”
“……”
“那可是你父亲的陵墓,你就完全没有想要——”
左瑱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你是想说,我是完全没有想祭奠家父,为子不孝;还是想说,我对里面的‘宝藏’一点都不留恋,很不寻常。”
商如意没有说话,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左瑱冷笑道:“如果我说,我留在此地,就是为了最后守住天顶山不知所踪的父亲的陵墓,至于里面所藏的财宝,早就被花光了呢?”
第1031章 九死一生的笑话
一听这话,众人都大吃了一惊!
阿史那朱邪立刻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左瑱刚刚才跟他动了手,这个时候目光相汇,两个人的身上也还有些没有散去的戾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火焰,然后冷冷道:“我说,早就花光了。”
“……”
“刚刚你们看到的那个金头,就是我们兄弟用尽父亲所藏的所有财宝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
“……”
“我铸造了那个头颅,葬了我的兄弟。”
“……”
“左公疑塚,对世人,再无任何价值!”
这一下,连卧雪的脸上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她是随行的人当中最不关心所谓左公疑塚的宝藏的人,一来与她无关,二来就算找到了也到不了她的手里,可这一路上听到商如意和绿绡不停的提起,多少还是对里面所藏的敌国之富有了一丝幻想。
哪怕不到手,看看也好。
却没想到,那令所有人都垂涎三尺,更令他们这些人一路艰辛走来,或死或伤,更有把命都丢在那不见天地的墓道里的宝藏,竟然早就——花光了!
这,果然是个九死一生的笑话。
卧雪喃喃道:“怎么可能呢?”
左瑱原本盘腿坐在地上,这个时候撑着膝盖慢慢吞吞的站起身来,瘦削的身子在被烧焦了好几处,已经不成形的道袍里晃荡着,如同一个无所事事的幽魂,一边慢慢的往东室走,一边说道:“父亲在生前的确积累了惊人的财富,而且,是富可敌国的。”
“那——”
“可是,再多的财富,在战争面前,就什么都不是了。”
“……”
屋子里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左瑱走到东室,那里刚刚被一众人攀爬上来狼狈求生的混乱弄得一片浪迹,此刻他重新关上了盖在地下墓道上的木板,墓道下面还不时有些黑烟升上来,这个时候彻底的隔绝了,然后将蒲团放回到木板上,又弯腰扶起了被人踢倒的神龛,木鱼,铜罄。
直到这个时候,商如意才看清,那神龛里供奉的,是个牌位。
无字牌。
这个时候众人都已经说不出话来,哪怕看到无字牌位,也已经没有兴趣去弄清他到底供奉的是谁,是谁都不重要了;商如意的喉咙梗了梗,挣扎了许久才发出了沙哑的声音,竟也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原来……”
左瑱回头看着他们,目光像是看着一头拼尽全力,被蜜蜂叮咬得满头是包,狼狈不堪的狗熊,在伤痕累累的胜利之后爬上大树摘下蜂巢,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他们所期盼的蜜糖。
狼狈的样子,活生生就是笑话。
但这一幕,又何尝不像多年前,他们兄弟战败后走投无路时的模样?
活着的人,谁不为活下去,丑态百出?
绿绡神色复杂的看着他,道:“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
早一点说清楚,这些人也就不必在这里耗费这么多时间,更不用被他引到地下去,经历那一番九死一生,也能少死几个人了。
左瑱没有看她,只沉默了一下,道:“早说,你们不会信的。”
说着又转过头去,冰冷的目光从商如意,到卧雪,到阿史那朱邪,雷玉,每个人的脸上巡梭了一遍,然后冷笑道:“其实就算是现在,你们也未必完全都相信,哪怕在这个屋子里找到一点线索,你们都还是会继续去寻找,不是吗?”
“……”
众人沉默着,没有说话,但沉默也同样是一种答案。
的确,人的贪婪本就没有止尽,即便商如意自诩不会为了宝藏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但如果真的面对那样的财富,她并不认为自己能心如止水,见好就收,毕竟只王绍裘一个人的性命,只夏州一地的得失,是抵不上她这一路的心机谋算,甚至以身犯险的。
见到众人默认的样子,左瑱冷笑道:“就是这样,之前的守墓人也是为此而死。”
“……”
“所以,你们不必信我,因为我也并不信你们。”
屋子里的气氛更沉默了下去。
难怪,他是左珩叛乱失败之后才逃到这里,可这座小木屋看上去却已经有十来年的风霜痕迹,原来是这里是过去的守墓人住的地方,而他说守墓人为此而死,只怕早在他们之前就有其他的人算出了天顶山是左公真正的葬身之所,前来寻宝。
今天的一切,大概不过是多年前,许多故事的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