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眼看着手下的士兵已经搭建起了几个帐篷，阿史那朱邪起身，往营地的另一方走去。
苍穹如墨，星河斑斓。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漆黑的天幕，和镶嵌在上面如同洒在草原上的夜露一般光芒微弱，更难以计数的星斗，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低下头看向前方。
除了身后两个营地上的火光之外，周围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只能凭借如鹰隼一般锐利的视线看着前方高大得仿佛能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影，应该就是之前来人所禀报的天顶山。
也就是商如意此行的目的地。
正当他竭力的将那大山的轮廓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王绍裘，他低着头，似乎是漫无目的的走到这里，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你在看什么？”
“嗯？”
突然听到前方的声音，王绍裘惊了一下，一抬头看到阿史那朱邪站在面前，勉强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神情仍然十分的谨慎，道：“原来可汗在这里。”
阿史那朱邪盯着他的脸看，道：“特使大人好像有心事。”
说着，他不等王绍裘做出回应，目光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不远处，坐在一堆篝火旁的那个窈窕娇艳的身影，王绍裘也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的阴霾更深了几分。
阿史那朱邪突然道：“你恨她吗？”
“……”
王绍裘沉默了片刻，道：“当然。”
阿史那朱邪又道：“那，你想杀她？”
王绍裘又沉默了一下，道：“当然。”
说完，他又谨慎的看了阿史那朱邪一眼：“可汗问这个，做什么？”
阿史那朱邪慢慢的走到他的身边，说道：“我只是想到，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出卖，让你们失去了太原，本汗也险些在受阳折戟，而现在她就在面前，谁都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王绍裘道：“可她现在，在商如意的身边。”
“……”
“如果商如意和她真的有左公疑塚的线索，那我们现在暂时还不能跟他们彻底翻脸。”
阿史那朱邪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
“……”
“那本汗就暂时放过她了。”
说完，他慢慢的往回走去，在路过王绍裘身边的时候，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希望特使大人，一定要清醒一些才是。”
王绍裘眉头一皱，但不及说什么，阿史那朱邪已经走开了。
第1009章 贺都，是早产儿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还是商如意又一次先开了口，她看着火光照耀下雷玉那张已经充满了成熟风韵的美丽的脸，笑着说道：“但能在这里见到你，我还是很开心的。你——”
说着，她的目光下意识的移向了雷玉的肚子。
她没有忘记，在自己离开西突厥牙帐之前，雷玉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之后没多久她也怀上了元乾，现在元乾已经十个月了，那——
抬头对上商如意的目光，雷玉也明白过来什么。
但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警惕的往身后看了一眼，突厥的士兵还在忙碌的搭建帐篷，寻找水源，但阿史那朱邪却并不在突厥的营地里，不知道去了哪儿，于是她微微倾身向前，谨慎的低声道：“我，我的儿子叫贺都。”
“儿子？你生了一个儿子！”
听到这话，商如意的脸上立刻浮起了欣喜的笑容，虽然与此同时，她的心里也涌起了一阵说不出的，古怪的情绪来，但还是很开心的说道：“叫贺都？阿史那贺都？”
“是。”
“他在哪儿？”
“留在夏州附近。他刚一岁，跟着出来本就不妥，是阿史那朱邪一定要他一起来，说是让他见见世面；但这一次到绥州来得昼夜兼程快马加鞭，我担心孩子太小受不起，所以把他留在夏州了。”
“哦……”
商如意长出了一口气，点头道：“原来如此。”
难怪千城公主能连发三封求救的书信过来，而宇文渊考虑了那么久，加上她的主动请缨之后才出发，而阿史那朱邪所率的主力人马还没有拿下夏州，原来是因为突厥人带着这个孩子一起上路，要顾忌到他们母子的身体状况，自然不能像战时一般快马加鞭的行路，才会延迟至今。
商如意于庆幸中又有些可惜，叹道：“如果能见他一面就好了，一定，一定很可爱吧。”
她回想起记忆中那位西突厥小王子的相貌，伊阿苏虽然是突厥人，但生得很俊秀，雷玉又是个艳光四射的大美人，他们两的孩子一定非常可爱。
伊阿苏……
突然想到这个人，让商如意的心情又是一沉，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这个孩子是——”
雷玉的表情立刻凝重了起来。
不等她说完，雷玉就打断了她的话：“贺都，是早产儿。”
“……”
商如意的呼吸一窒。
雷玉眸子漆黑，紧紧的盯着她：“他早产了两个月。”
商如意只觉得胸口好像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挣扎了许久才用细若蚊喃的声音道：“你，你一定受了很多的苦。”
听到这句话，雷玉的眼睛立刻红了。
她开口，沙哑的声音里仿佛有诉不尽的酸楚和艰辛：“我——”
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她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立刻闭紧了嘴，而商如意一抬头，才看到她身后不远处，阿史那朱邪正慢慢的朝着他们走过来。
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只能听到很轻的脚步声，但雷玉却似乎非常的熟悉，竟已经感觉到了。
阿史那朱邪走到了她的身边，仍然和刚刚一样伸手轻轻的抚上了她的肩膀，目光却是灼灼的盯着商如意：“你们在说什么？你受了什么苦？”
雷玉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幸好被橘红的火光照耀着，看不出来。
她低声道：“我在说，我生孩子。”
“哦，”
阿史那朱邪慢慢的蹲下身来，看了一眼她有些恍惚的眼瞳，然后又转头看向商如意，道：“我们有一个儿子了，叫贺都。”
商如意道：“刚刚，雷玉已经告诉我了。”
“哦。”
“可惜，你们没有把他带来，我倒是很想看看这个孩子。”
“我倒是想把他带来，但阿玉说孩子太小，经不起这一路的颠簸，所以留他在那边。”
说着，阿史那朱邪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精锐的光芒，道：“你对我们——还有我们有一个孩子的事情，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商如意平静的说道：“这个世界上有几样东西是怎么都掩藏不了的，贫穷，喷嚏，和喜欢一个人的眼神。”
“……”
“可汗当初还是大王子的时候，并没能掩饰你的眼神。”
“哦……”
听到她的话，阿史那朱邪倒像是若有所思，片刻再转头看向同样神情凝重，若有所思的雷玉，然后说道：“天色已经很晚了，那边的帐篷已经搭好了，你早点过去休息了吧。”
雷玉没有看他，只轻轻的点了点头，又抬头看向商如意：“那我——”
商如意立刻道：“你刚刚也说你们是昼夜兼程赶来的，一定很辛苦，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早点休息吧。反正，我们这几天有的是时间相聚。”
阿史那朱邪也道：“没错。”
不仅他们两听得出彼此话中的深意，雷玉更清楚不过，她只对着商如意点点头，便站起身来，转身往突厥人的营地走去。
等到他们都走了，商如意才长出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并不是松了一口气，她的心中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只是不知道这块石头到底是叫贺都，还是叫左公疑塚，而就在她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的时候，一阵香风袭来，抬头一看，原本一直坐在一旁的绿绡走过来坐到了她的身边。
看到她，商如意又转头看了一眼突厥的营地。
王绍裘的身影正矗立在远处的一个帐篷前，他一只手掀开帐子，似乎是准备要进去，但又站着没动，脸朝着他们这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而当她看过去的时候，王绍裘立刻钻进了那帐篷。
商如意蹙了蹙眉，再回头时对上了绿绡仿佛凝了寒霜的眼眸，她说道：“他居然也来了。”
“……”
“是我疏忽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想起，王绍裘在水神山一败之后便逃窜去了洛阳，归附了梁士德，而现在洛阳附近激战正酣，宇文晔拿下了数个关隘，梁士德若不想洛阳失陷，除了正面出击之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求援。
而突厥，显然是他最好的外援。
第1010章 入宝山空手而回
想到这里，商如意又在心里松了口气。
她有些庆幸自己这一次毛遂自荐请缨出行夏州，若不是她施计引得阿史那朱邪来绥州，万一他真的被王绍裘说动领兵援助洛阳，宇文晔那边一定会面临很大的压力，胜负就真的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