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往前走,图舍儿一边轻声道:“你身子都好了吗?”
那冯奶娘笑道:“舍儿姑娘放心。”
“哦,”
图舍儿却似乎并不完全放心,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冯奶娘一番,确定她今天出来服侍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刚刚吹了一阵风过去,也没见风流泪打喷嚏之类的,似乎是真的已经痊愈了,只有佩在腰间的药包香囊还散发着一点淡淡的香味。
图舍儿道:“那就好,一会儿到两仪殿,你可小心着些。”
“哎。”
一行人往前走了一会儿,不多时便到了两仪殿外,远远的,看见另外几个人也从另一边走向两仪殿,两路人正好在大殿门口撞上。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今日进宫准备参加夜宴的太子、太子妃,和太子良娣。
宇文晔先上前一步,对着宇文愆拱手行礼:“皇兄。”
“二弟,”
宇文愆也微笑着还了礼,随即目光便落到了他的身后,商如意怀中裹得厚鼓鼓的襁褓上了,笑容温和的道:“你们把小圆子也带来了。”
商如意笑道:“是啊。”
“这么冷的天,孩子能出来吹风吗?”
“多谢皇兄关心,这孩子特别喜欢出来,况且今天是家宴,也该让他来见见父皇,和诸位长辈。”
“也对。”
宇文愆道:“那进去吧,外头还是有风的。”
于是,众人便转身准备走进两仪殿。
还没通报进门,就听见一个熟悉的,浑厚的声音沉沉说道:“你说,你这几日都在城外,把那个姜洐同村的村民全都抓起来,挨个审问了?”
听到这话,众人都是一愣。
此时,虞定兴站在大殿中央,几个尚书大人站在靠门的侧边,一个个神情各异,却都默不作声,而坐在大殿正前方的宇文渊则是一脸的不敢置信,睁大眼睛盯着虞定兴。
虞定兴道:“是。”
宇文渊立刻皱起眉头:“你这是干什么?”
“微臣,是为了向陛下请罪。”
“……”
“那王岗寨余孽竟然从微臣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微臣有罪,只能想办法抓住他。可这些日子,不论是刑部的人,还是楼将军的人搜遍了全城,都没找到那逆贼的半分踪迹,所以微臣想着,只怕要从他周围的人下手。”
“所以,你就在城外那个山村里审了几天?”
“是。”
宇文渊一时都说不出话来,目光从虞定兴的头顶慢慢挪到他的脚上,虽然看得出他进宫之前换过衣裳,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可脚下踏着一双鹿皮靴却满是泥泞雪沫,看着也磨损了不少,显然是这几天在城外的山村里遭了不少的罪。
再想起他前些日子还因为天冷而旧伤复发,宇文渊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道:“你这又是何苦?”
“……”
“朕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怪罪过你,况且那逆贼本就住在城外,行踪难觅,就算真的跑了,也不是你的责任。”
“……”
“来人,赶紧给郡公上热茶!”
玉公公不敢怠慢,慌忙带着人奉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汤,虞定兴接过来谢主隆恩之后,一饮而尽。
大概是因为冻了太久,热汤喝下去,立刻激得他咳嗽了起来。
这时,宇文渊却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大门外晃动的人影,立刻道:“是太子和秦王来了吗?都进来吧。”
玉公公急忙让人上去开门,只见太子和秦王带着各自的家眷走了进来,先上前来向着皇帝行礼问安,宇文渊目光扫过他们,只在商如意手中的襁褓上多停留了片刻,但还是正色道:“太子妃,前些日子朕让你好好的照顾你父亲的身体,你怎么能由着他这样?”
虞明月上前一步,轻声道:“是父亲坚持要这么做的。”
“哦?”
“父亲说了,他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万不能做王朝的罪人。”
“这是什么话。”
宇文渊叹息着,连连摇头。
其实,他跟虞定兴就算已经成为了亲家,之前也不算太亲近,只是一个功臣而已;可因为龙门渡一战,两个郡公一死一伤,他不免就把对神武郡公的感情移到了吴山郡公的身上,不仅更疼惜了些,也更宽容了些。
而虞明月在说完这些话之后,只侧过脸去,小心的看了身边的父亲一眼,虽然刚刚那些话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是正正落在宇文渊的心坎上,可这些日子遭的罪却不是假的,加上那只眼睛一到天冷就剧痛无比,直到现在进入大殿,热气熏蒸着,仍像是有一把小刀在沿着眼窝往脑子里钻,可想而知这几天住在那个山村里,茅檐草舍,有多难熬。
虞定兴忍不住咬了咬牙。
这个时候,他心里的怨怼已经不是害自己受伤的宇文晔,也不是在汤泉宫的案子里冒头的楼家父女,而是这个逼迫着自己出去吃苦受罪,再靠着这一身惨状来皇帝跟前卖惨的女儿。
毕竟,受苦的是自己,可收获成果的,却是衣冠楚楚,养尊处优的她!
虽然心里恨得牙痒痒,虞定兴还是勉强忍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又抬头对着宇文渊道:“为皇上肝脑涂地,微臣绝无怨言!”
宇文渊长叹了一声,然后慢慢站起身来,道:“那,你审出了什么?”
第898章 算计
两仪殿内,玉公公带着人重新摆好了桌案,太子及秦王两边的人,连带着六部尚书全都坐了下来,众人静静的听虞定兴说了他这两日如何冒着风雪出城,在天寒地冻的山林里找到了那处人烟稀少的小村子,又如何昼夜不息的审问这些村民,只求得到一个真相,捉拿逆贼,为朝廷除一隐患。
最后,虞定兴沉沉道:“那个村子里的人,竟无一人知晓姜洐的真实身份。”
“哦?”
听到这话,宇文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一个人都不知道?”
“是。因为姜家父子是当初洛阳失守时才离开了原本的居所,跟随大批流民迁移到此。他们没有进城,寻了城外这处人烟稀少的山村作为住处,定居下来。”
“原来如此。”
“而村子里的人,只知道那姜愚是半个修行的假和尚,姜洐则是个贩马的,关于他的真实来历,无一人知晓。”
说到这里,虞定兴又加重了口吻,道:“微臣担心这些人为了逃脱罪责,包庇逆贼,所以将他们全都分隔开来,接连数日不分昼夜的审问,可这些人的回答都一样。所以——”
“所以,他们应该是真的不知晓。”
宇文渊说出这句话,又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也难怪,你之前去城外搜寻那些病患的时候,没能发现此人的真实身份。”
虞定兴低着头:“是微臣疏忽。”
宇文渊摆了摆手:“这个人既然连同村的人都隐瞒,显然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会引来朝廷的追缉,有杀身之祸,自然不会轻易的告诉外人。”
听到这话,商如意目光闪烁了一下,而坐在她对面的太子立刻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但两个人的神情都没怎么变化,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倒是宇文晔沉声道:“这个姜洐的确小心得很。”
宇文渊转头看向他:“嗯?”
宇文晔立刻道:“儿臣是这两日回忆起之前的事,才想到当初皇兄在大岩寺举行的法会,那个姜愚就曾经带着他儿子姜洐去过。不仅去过,而且他参加的还是皇兄亲自主持的内坛法会。”
宇文渊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如果说之前因为汤泉宫的刺客牵连到了裴行远,而裴行远不仅跟王岗寨的人来往,又是秦王的死党,事情的矛头已经隐隐的指向了宇文晔,他在这个时候开口,承认他曾经在法会上见过姜愚,那几乎就是引火烧身。
这是非常危险的。
可是,他这句话一出口,这危险也同时牵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也就是举办内坛法会的太子!
果然,宇文渊诧异的看了宇文晔一眼之后,立刻又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宇文愆,神情复杂的道:“愆儿,你的内坛法会——”
只见这位太子殿下神情还算平静,但开口时声音却隐隐的有些沙哑,他说道:“儿臣之前在大岩寺举办的法会,不论是内坛法会还是外坛法会,都广纳僧俗四众,不拘身份地位。”
宇文渊道:“所以,姜愚的确去了?”
“的确,有这个人。”
“哦……”
眼看着宇文渊陷入的沉思,虞明月突然说道:“父皇,儿臣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宇文渊抬头看她:“你说。”
“儿臣猜测,恐怕那个姜洐不仅对着同村的人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怕是连他的父亲,也不知晓他在王岗寨做什么?”
“哦?为什么这么说?”
“那姜愚的确是个修行的人,儿臣过去住在半岩寺山下,曾见过他不止一次;因为东都失守,被迫随流民移居至此,应该也是实情;他喜好佛法,参加太子殿下举办的内坛法会,也是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