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如果此刻他再前进一步——
商如意的脸色更难看了一些,咬着下唇看向侧过脸去的宇文愆,那双半透明的眼瞳此刻不知是看着面前的她,还是看着背后的宇文晔,可内里蕴含的精光却是越发的锐利,仿佛要洞穿人的身体和心灵。
他道:“二弟未免也太小心了,我这太子府虽大,也不能就把弟妹吞了。”
见他不动,商如意也不能动,宇文晔慢慢的上前一步,又一步。
他道:“人心难测,水火无情。”
“……”
“在去龙门渡之前,如意在大岩寺险遭火焚,臣弟不能让她在此地,也遇水厄。”
“……!”
听到这句话,宇文愆像是胸口突然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都震了一下,脸色也剧变,终于转过身看向宇文晔。
商如意的心里也咯噔了一声。
宇文晔这话,她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险遭火焚”,是指前些日子她在大岩寺的藏经阁里险些被人放火烧死的遭遇,而“遇水厄”,自然就是指此刻自己的处境,若宇文愆再往前一步,她几乎就要被他逼得落入湖中。
可是,这句话的正常说法,难道不应该是——又遭水厄吗?
为什么宇文晔会说“也遭水厄”。
好像遭到水厄的,不仅是她,还有其他的人似得。
但这个时候她也来不及去细究这两个字到底有什么区别,只一看着宇文愆转身,终于给了她一个可趁之机,她立刻闪身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如同一只灵巧的猫一般,两三步便疾行回了宇文晔的身边。
一阵凉风,拂过宇文愆的耳廓。
他微微蹙眉,看着商如意走到宇文晔的身边,更看到宇文晔立刻一抬手,将商如意揽到了身后,很快,两个人的身形便在沉重的夜色中融为一体。
好像,从一开始,他们就站在一起一般。
他终于慢慢的站直了身子,淡淡的看了他们一会儿,而这顷刻间的功夫,他脸上的表情渐渐的趋于平静,也让商如意这才回过神来——刚才在湖边,被粼粼波光映照着的宇文愆,在面对她的时候,那俊美无俦的脸上的表情,几近狰狞!
他,似乎是真的要逼着自己跌入湖中!
他要她死!
但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狰狞,扭曲,杀意,剩下的只有一丝淡淡的惘然,仿佛有些不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又好像陷入了久远记忆的沉思,过了许久,他再抬头看向宇文晔的时候,脸上恢复了平常的清净淡漠。
而他的目光闪烁,又从宇文晔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
“那是什么?”
听到这话,商如意也才低头,看到宇文晔揽过她的那只手上拿了个不大的包袱,闻言一扬手,将那包袱对着宇文愆掷了过去,宇文愆一把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有些眼熟的衣裳。
他微微睁大双眼,再抬头看向宇文晔,只听后者淡淡道:“这件衣裳,是上次借用皇兄的,今日,物归原主。”
商如意这才回过神来,之前她生产的时候,承乾殿内的床榻没有被褥垫子,是这两个男人脱下身上的衣裳,给她垫着也给她盖着,后来生产完毕,宇文晔的衣裳自然处理了,可宇文愆的衣裳却不好随意处理,便让人清洗干净收拾了起来,没想到今天,他给带来了。
宇文愆低头看了那件衣裳一会儿,眼中看不出喜怒,甚至没什么情绪。
然后看向宇文晔:“难为二弟还记得。”
宇文晔道:“当然记得。”
“……”
“今日皇兄大婚,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结束,该断的,就断在这里。”
“……”
“只望皇兄,看清眼前人。”
听到他的话,宇文愆淡淡一笑,道:“二弟放心,为兄一向都看得很清楚。而且,不仅是眼前人,”
说到这里,他甚至又上前一步,身上那种无形的威压感,又一次排山倒海袭来,若不是宇文晔就站在身边,商如意几乎又要窒息。
也幸好,宇文晔在身边,他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听着宇文愆道:“还有眼前路。”
“那就好。”
宇文晔平静的道:“这条路,臣弟与你同行!”
说完,他对着宇文愆行了个礼,便牵过商如意的手,转身离开。
就在他们转身,刚走了没两步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落入水中,再无声的沉没。
接着,一阵沉重的脚步与他们背道而行,渐渐远去。
第850章 他,也需要一些酒
脚步沉沉,呼吸急促。
被那只滚烫,仿佛快要克制不住自己的力气,却也在理智的极力克制下,几乎有些发抖的手牵着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那漆黑到有些混沌的夜色中终于透出了一点光亮。
他们又要回到前厅了。
虽然还未走近,可热闹喧嚣的声音已经急急的涌上来,如同刚刚窒息的人急需的空气一般,商如意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回过神来。
仿佛,从魔域地府中突然回到了人世间。
而这个时候,她也才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捏得越来越紧,指骨几乎都开始颤抖,她咬着下唇忍着疼,转头看向身边,宇文晔那张阴沉的脸,也终于被前方隐隐透出的光亮照亮。
那双眼睛,仍旧阴沉,甚至透着几分暴戾。
“凤臣……”
商如意轻颤着开口,见他的眼瞳仍然一瞬不瞬,又想了想,索性转身面对着他,轻声道:“我刚刚,并不是特地过来的。”
“……”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
“我是看着舍儿和圆子一直没回来,担心那丫头跑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所以去那里找她。没想到就——”
哪怕感觉不到手上指骨快要被捏碎般的痛,她也知道宇文晔生气了,毕竟之前自己在千步廊和宇文愆相见,就引起过他的怒火,他甚至也明明白白的提醒过她,那位看上去清逸如云的太子殿下,他们的皇兄,并不像他们看到的,也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
自己虽然听了,也信了,但心里,却又好像始终抱着一点“成见”。
这一点“成见”,让她从来提防的都是太子,是皇兄,而非宇文愆这个人。可刚刚,商如意不敢去想,如果宇文晔没有及时赶到,自己会是何等结果。
而这一切,就算不是自己找来的,也是自己撞上的。
他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她一口气说出了这些话,既是想要解释,也是想要抚平他的怒火。可话刚说到一半,宇文晔突然放开她的手,却又一把揽住她的腰,用力的将她扣进了自己的怀里。
“——!”
商如意猝不及防,整个人几乎是撞进了他怀中,心跳又是一沉。
然后,就听见头顶响起了他有些沙哑,甚至有些颤迹的声音:“你,没事,就好。”
“……?”
商如意一时又有些愕然。
自己,当然没事。
刚刚他们有对话,宇文晔牵着她的手走到了这里,能感觉到她的肌肤和体温,一切都是那么清清楚楚的告诉他,她是没事的,但此刻他的这句话里,却好像侥幸。
这是宇文晔几乎从未有过的情绪。
商如意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有些茫然,也有些心有余悸,轻声道:“我没事的。”
听到这句“保证”,宇文晔的呼吸仿佛平顺了一些。
他铁钳般的手臂松缓了一些,再低头看看商如意,然后道:“刚刚偏厅有人打翻了东西,差点吓得圆子哭起来,所以图舍儿把他抱到另一边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我猜你跟她是走岔了路,又见你许久未回,担心——所以来找你。”
所以,他才会到湖边。
这些都已经不意外的,意外的是,他这一次的怒意,竟然不是冲着自己。
商如意当然知道,宇文晔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在门阀公子风度翩翩,又文武双全的表面之下,真实的他会任性,会发火,更会因为自己与他不喜欢的人打交道而生气,也是因为这样,刚刚她才那么急于解释,却没想到这一次,他虽然生气了,却并不是对自己。
相反,他说话的时候,竟有几分小心,就好像——
好像生怕自己刚刚受到了什么伤害。
再回想起刚刚他在湖边说的“也遇水厄”,商如意仿佛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保证似得清晰的道:“我没事。”
这一回,在前方的灯火的映照下,她清楚的看到,宇文晔眼中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也只是一些。
但他们来不及多说什么,就被越来越近的一阵声音打断了。虽然今晚太子的喜宴上文武百官几乎都到了,最惹眼的还是两位亲王,宇文晔离开了这一会儿,酒宴上的人很快就发现了,而且有几个已经找到前面,开始询问秦王和秦王妃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