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宇文晔猛地瞪大了双眼。
下一刻,他的眼瞳忽的一震,像是想起了什么来,道:“所以当时,你跟我一起去见父皇,看到他的时候,你说的第一句话的确是——”
商如意道:“高祖。”
“……”
“我当时看到他,喊的就是,高祖。”
“……”
“我知道宇文世伯,会成为大盛王朝的高祖皇帝!”
宇文晔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番话,若是别的时候,别的人跟自己说,他只会当放屁,甚至听都懒得听。可眼前的人却是商如意,他更在这个时候,回想起了这些日子的桩桩件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可是,这太不可思议了!
怎么可能!?
宇文晔道:“这个世上真有未卜先知的事?可你,你——”
商如意抬头看着他,带着几分俏皮的笑道:“可我平时,并没有什么用处,是不是?”
一听这话,宇文晔又气又笑,环着她腰肢的那只手一用力,勒得商如意气息一紧,咬牙道:“谁要你有什么用?”
“……”
“不过,你当然得有用。”
商如意笑了笑。
她明白宇文晔的意思——他迎娶自己的时候,并不指望着自己对他能有什么用处,毕竟当时,除了自己的那一点绮念,两个人的婚嫁只是一场交易,相安无事就好;但,天地不养无能之辈,哪怕在承平时代,无能之辈都只能苟延残喘,在这样的乱世,更难有生路。
虽然这很残酷,却也是人世间最简单的因果。
能者,当存。
而自己身为商若鸿的女儿,若无能,则辱没了父亲的威名;嫁给宇文晔,成了国公府少夫人,如今更成了秦王妃,受万民供养,若无能,且不说父辈的荣耀,自己的颜面,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会因为自己的无能,葬送在这波谲云诡,危机重重的皇权争斗上。
上次扶风一战,已是预警。
她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一个人若有了未卜先知的本事,至少在一些事情上,能占得先机。”
“……”
“比如——虞明月。”
宇文晔的眼瞳猛地一震。
他想了想,道:“不错。她好像事先就知道我会患上瘟疫,所以提前买空了关中所有的药材,还有之后,我们遇到的很多麻烦,好像都是因为她未卜先知。”
说着,他低头看向商如意,目光微微闪烁。
“她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而你,又知晓父皇会登基称帝,是大盛王朝的高祖皇帝。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
商如意沉默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并没有沉默太久,只片刻后便抬起头来,望着宇文晔情绪复杂,却依旧冷静的眸子,道:“凤臣,你之前说过,你不信神佛,但,你信借尸还魂吗?”
“……!?”
这四个字,甚至比刚刚商如意说出的任何一句话,给出的任何一项信息都更令宇文晔诧异,他的手明显僵了一下,连带着被缰绳牵扯的战马都惊得立刻就往前飞奔了起来,商如意低呼了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险些颠下去,幸好宇文晔立刻勒住缰绳。
他气息急促,脸色也骤然变得苍白,那紧抱着商如意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定定的看着商如意的眼睛:“你是谁?”
商如意仿佛早知道他会有此疑虑,立刻道:“我是商如意。”
“……”
宇文晔拧紧眉头,看着她。
商如意也迎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闪避,认真的,一字一字的道:“我是,商如意。”
“……”
两个人沉默了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商如意突然感到勒在腰间的手臂松缓了下来,不过,并没有放开她,只有宇文晔的表情在刚刚近乎有些狰狞的紧绷中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道:“其实,无所谓。”
说着,又深深看了商如意一眼:“不管你是谁……是你就行。”
商如意眨了眨眼睛。
她还没有完全弄清这句话的意思,宇文晔又道:“那么,你说借尸还魂,又是怎么回事?你是被——”
商如意整了整思绪,认真的道:“对,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我应该是,被借尸还魂过。”
“被?被谁?”
“虞明月!”
第695章 借尸还魂!
这个时候天近黄昏,虽然一整天都有些阴霾的天色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呼啸而过的冷风明显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寒意。
不过,商如意却完全没有感觉到冷。
宇文晔用力的将她搂在怀里,哪怕隔着一层皮袄,他的体温也像是寻摸着怀里这具熟悉的身子和肌肤的味道,层层侵染到商如意的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恍惚的觉得自己如置三春。
也是因为他的气息和温暖,才让她再度回想起那一段记忆时,没有那么难受。
她慢慢道:“事情就发生在我跟大哥商议婚事的时候,当时刚刚定下这件事,舅母就带着我去半岩寺祈福。但,在坐船过河的时候——”
想起当时的境遇,虽然已经过去许久,商如意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宇文晔低头,用下巴轻轻的摩挲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种近乎狎昵的安抚,哪怕没有人看见,也令商如意有些脸红,甚至比刚刚那番亲吻还令她心神一荡。她抬头看向宇文晔,只见他柔声道:“没事的,都过去了。”
“……嗯。”
“你刚刚说半岩寺,过河的时候?”
“嗯。”
宇文晔眉心微蹙,也想起了当初官夫人故去,他们一家人送灵去半岩寺,在坐船渡河时间,商如意那失魂落魄的,恐惧的样子。
现在,他有些明白,商如意的恐惧来自何处了。
他道:“所以,你是在过河的时候,被——借尸还魂了?”
宇文晔原本是想要用这一句话,就把这段遭遇说过去,也免了她再去回忆那些痛苦的遭遇,但这个时候商如意反倒定下心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我当时因为有些疲倦,就趴在船舱的窗户上小寐,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扑通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
“然后,我的身体里,突然多了……一个东西。”
“……!”
宇文晔环在她腰间的手下意识的一紧。
商如意的呼吸也紧促了起来,但她没有停下,继续说道:“我形容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但很快,我就觉得很痛,好像有什么力量,要把我整个人都撕碎了,又好像有什么要把我从我的身体里挤走。”
“……”
“我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还是抵抗起来。”
“……”
“而那个时候,我们的船也正好靠岸了,舅母想叫醒我让我下船,但发现不管怎么喊,怎么推我,我都不醒,而且我身上滚烫,跟烧红了的碳一样。”
说到这里,她抬头,脸色愈加苍白的看着宇文晔:“我当时,其实什么都能听见,什么都能感觉得到,但我说不出话来,也没办法动弹,就只能看着舅母担心着急。她催促着人把我送回家,又叫来大夫给我治病。那几天,她和舅父不眠不休的守着我,她还经常彻夜流泪,只怕我有个什么万一。”
“……”
宇文晔看了她一会儿,轻轻道:“我明白。”
这一刻,听到这些话,他甚至连自己愿意被“利用”的那一点不甘不悦的心情,都放下了。
在情爱之前,仁爱与孝道,也是天性。
商如意为了自己的家人这样的“豁出去”,也是因为她曾经被那么温柔的爱着,自己总想要在她心里争个第一,但,又有什么好争的?
自己可以为了她豁出命去,哪怕当初硬闯江都,这一次单枪匹马到突厥牙帐,死在此地也在所不惜。可她的亲人,何尝不是在过去的岁月里给予了她许多的温情和庇护。孰轻孰重,谁能说得清?
又或者,亲情与情爱,本就不该去分高下的。
宇文晔道:“那,在你病着的那几天里,你一直——”
商如意点点头:“我一直在跟那个看不见,但挤在我身体里的东西争斗。”
“那后来——”
“后来,我突然觉得,我的身边来了一个,一个好像是人的东西。”
“好像是人?”
“对,那个——就叫他人吧,我迷迷糊糊的感觉到他突然过来,但周围守着我的舅父舅母他们都看不到他。他对着我连连磕头,还喊我‘贵人’,又说是他弄错了,才累得我受了这几日的苦,求我千万要宽恕他。”
“……”
“然后,他一抬手,就把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给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