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又立刻道:“不过公子放心,小的一定给您安排得离得远远的,不让公子被人打扰。”
裴行远摆了摆手:“我不怕被打扰。只是,我喜欢看风景,给我找个临街的就行。”
店小二道:“这样啊,没问题!”
说着,两人已经登上了二楼,这里三面共有八个雅间,也都是寂静无声,其中七个雅间门口的帘子都是卷起来的,只一间临街的雅间,门口帘子是放下的,珠帘微微晃动,里面一个黑瘦的人影若隐若现。
店小二看了看周围,临街的雅间,也就只有那个有人的雅间的隔壁了。
便将裴行远领过去坐下,裴行远随意点了几样酒菜,他立刻答应这下去传菜,临走前还放下了门口的珠帘。
随着那店小二脚步声的远去,珠帘晃动的噼啪声也渐渐趋于平静,整个二楼安静得好像一个空寂的盒子,只有极力的专注时,才能勉强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半晌,裴行远笑道:“金兄弟,还没做好决定吗?”
“……”
无人应答。
裴行远自顾自的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抿着一边道:“我知道,你们在延祚坊施药,每一分汤药都是用十来钱的药材熬出来的,一日三次,为了不短缺,每天都会多熬制出上百份的汤药,而这些汤药也都倒掉了。”
“……”
“这些汤药若拿到长乐坊来,至少能供三百人喝两三天的。”
“……”
“我在长乐坊卖药,一份汤药一钱银子,你算算,你们每天倒掉了多少钱?”
“……”
“金兄弟,暴殄天物别说遭天谴,你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吧?否则——你也不会跟我掰扯这么多天了,不是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二楼仍旧没有一点回应。
直到最后一个字音落,才有一个尖刻中透着狡诈的声音从背后的雅间内传来,冷笑道:“我可不会心里过不去。”
“……”
“我只看钱。”
“看钱,那还不简单?”
裴行远听得心中一喜,立刻说道:“我给你五百两银子,你供我剩下五天的药量,这些——不过就是你们一两天倒掉的量,你这可是净账啊!”
他的话说完,对方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一安静,这个二楼,甚至整个酒楼仿佛都陷入了鸦雀无声的空寂的状态,莫名的就让人感到一点不安。
裴行远微微蹙眉,正要再说什么,那个声音突然又响起,生硬的道:“是一千两。”
“什么!?”
裴行远一下子睁大了双眼,忽的转过身去。
虽然隔着一道屏风,也看不到自己背后那个雅间里的人,但他这一起身碰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的哐啷一声响立刻响彻了整个二楼,隆隆如闷雷一般,震得人心微颤。
正好这时,那店小二上楼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酒壶酒杯,还有一道小菜,大概是听到了刚刚的巨响,以为是裴行远等得不耐烦了在生气,急忙走进雅间来点头哈腰的陪笑道:“公子息怒,今天灶凉,所以厨房的手脚慢了些,小的已经在催了。这酒公子先喝着,下酒的小菜是掌柜送的。”
裴行远出身世家,向来随和,从不与下人发脾气,虽然脸上仍有几分急色,却也立刻平复了情绪,笑道:“你们倒是会做生意,放下吧。”
“哎!”
店小二拿腔拿调的应着,故意逗乐了他,将酒菜放下,又殷勤的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裴行远摆摆手:“再去催催厨房。”
“是。”
那店小二这才松了口气,急忙退出了这个雅间,不一会儿便从楼梯口下去了。
他一走,整个二楼又安静下来,裴行远也渐渐的平复了心情和呼吸,看着桌上的酒菜,自己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口——酒楼里的酒不算太好,微微有些辣口的滋味反倒让他平静了心绪。
裴行远淡淡一笑,道:“金兄弟,你这——可是坐地起价啊。”
“没错,我就是坐地起价。”
“……”
“给了你这些药,再过几天,你们就能彻底绝清长乐坊内的所有病患,到那个时候,我再想挣钱也已经没有门路了,不如趁着这个时候,一次把钱捞够捞足。”
“……”
“再说了,我可是顶着雷,冒着风险把这些药卖给你的。”
听到这话,裴行远含笑的眼睛里忽的冒出了一点精光,他说道:“我倒也想知道,金兄弟到底冒了多大的风险。”
“……”
“你背后的人,到底是——”
第548章 猎人和猎物
“裴公子!”
那声音一下子打断了他,冷冷道:“我们一开始就说定了,你莫问,我不答。若你一定要追究这个,那这笔生意我不做也罢。”
“……”
“毕竟,一千两,也还没有我的命要紧。”
一听这话,裴行远立刻道:“好,我不问。”
对方这才缓和了一些口气:“那么,一千两银子,你是答应了?”
“……”
裴行远这个时候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也知道自己做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不论宇文晔还是沈无峥,对这一次计划都是四个字——不计代价,若再不找出那个藏匿在背后,从不显山露水,却处处把着他们命门的人,别说宇文晔的性命堪忧,他们这些明显已经跟宇文晔连为一体的人将来的处境更是艰难。
毕竟,谁都知道这一次的瘟疫之治,关系着将来的国之根本。
也就牵连着朝堂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只是,一千两银子……
这也的确不是个小数目,哪怕是他们这几个世家子弟,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得出来的,而且时限就在今天,如果他在此刻答应了,回去凑数的时间就只有这半天。
不过——
如果说他们之前在城中的几次接触对彼此还有些戒备,那么这一次对方的狮子大开口,也就确定,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捞这一笔。
这,也就是他们期盼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裴行远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
话音一落,整个酒楼的二楼又安静了下来,只是气氛不再沉闷,反倒有一种夙愿得偿的轻松感,只是裴行远立刻就感到一块无形的大石压在了自己的心上。下一刻,就听见背后那个雅间的人道:“那,今晚子时,你一个人来东市的北门。”
说完,裴行远便听到背后传来椅子挪动,是那人起身准备离开的声音。
他立刻道:“等等,我还有一个条件。”
对方驻足:“什么条件?”
裴行远道:“我要跟着你,去你们存药的库房。”
“……”
对方立刻安静了下来,沉默半晌,用一种古怪的口吻道:“你要去虞——我们的库房?你想干什么?”
裴行远道:“你让我一个人去,难道你还担心我会动手抢吗?”
“……”
“我不过是想确保自己拿到的是真的药材罢了。”
“……”
“若你们随便找个地方堆些枯草叶子给我,我拿回来了又无用,岂不是要跟今天一样,被那些暴/民活撕了?”
“……”
“我要去你们的库房,从里面随便挑选,数目对得上就行。这样你们不吃亏,我也安心,如何?”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
裴行远的这个要求虽然合理,但也多少有些过分,可空气中却并没有什么纠结焦灼的味道,反倒隐隐听到对方仿佛长出了一口气。
裴行远正疑惑着,就听见对方道:“好,我答应你。”
“……”
“今晚,我带你去——我们的库房。”
裴行远大喜:“一言为定!”
话音一落,背后的雅间已经响起了珠帘噼啪的声音,裴行远顿了一下,再走出去一看,只来得及看到金大吉消瘦如猴的身影匆匆消失在楼梯口,下面立刻响起了店小二的声音:“贵客慢走!”
脚步声已经远去。
裴行远的眼神微微一沉,就看到那店小二蹬蹬蹬的上了二楼,手上端着一盘菜,笑眯眯的送到了他的面前:“公子等急了吧,厨房已经做上了,剩下的菜立刻就上。”
一边说,一边将菜放到了桌上。
可裴行远却没有坐下吃,反倒放下一锭银子:“菜我就不吃了——钱在这里,你们看着办吧。”
说完,便转身要走出去。
“哎?”
那店小二一愣,急着跟上前去:“公子这是怎么了,小店可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裴行远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道:“我有急事。”
说完,又停下来,看着那眼巴巴的店小二,习惯性的从袖子里又掏出一锭银子做赏钱,可正要给出去的时候,忽的又停下来,想了想,心疼的将那银子放回去,摸出几文钱来给了那店小二:“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