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笑了起来。
虽然之前他被流放的时候,宇文晔给了钱,叮嘱那些官差照料他,可岭南毕竟是蛮荒之地,怎么着都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可即便这样,也丝毫不损他的乐观开朗,看着他这样子,商如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谈话间商如意才知道,新皇登基后大赦天下——这件事当然是宇文渊主导——赦免了之前流放的众多官员,裴家人就在被赦之列,也总算结束了流放生涯,所以他们有幸又回到了大兴。
商如意道:“对了裴公子,你们两怎么会——”
裴行远闻言,又看向一旁只抿着嘴,沉默不语的沈无峥,叹了一声立刻道:“我回来自然是要找些老朋友叙旧啦,只是,凤臣已经去扶风了,其他人——”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一黯。
商如意也想起,之前他被流放的时候就说过,过去那些跟他称兄道弟的朋友,在他遭难的时候全都避而不见,那样的“朋友”,自然也就不必再见;而雷玉,她却已经很难再见到了。
这么一想,商如意的心情也低落下去。
但裴行远就是裴行远,哪怕心情黯然,也立刻让自己开心起来,他一抹脸又勉强笑了起来,道:“打听来打听去,发现这位仁兄居然学成归来了。”
说着,他笑嘻嘻的伸手揽住沈无峥,道:“咱们可好多年没见了。”
沈无峥面无表情的拨开他的手:“不像话。”
遭到这样的“冷遇”,裴行远也不气馁,只撇撇嘴道:“你学了那么多年,还是这幅老样子嘛。我就说,找你叙旧真的白费功夫。”
商如意这才知道,原来他俩也认识——不过说来也并不奇怪,毕竟沈世言和裴恤就是故交,这两个人年纪相仿,多少是相识的。只是,过去她深居简出,不怎么跟其他家的公子小姐们来往,也就不知道兄长的交友情况;何况,沈无峥外出求学之后,跟这些世家公子们更是断了联系。
裴行远又道:“我从他那里听说你们今天要回来,就跟着他一道过来接你们啦。”
说着,挺起胸膛:“是不是很够朋友。”
宇文晔仍然不理他。
但眼角眉梢浓浓的喜色,却是什么都掩饰不住的。
商如意立刻笑道:“裴公子此番归来,可是大喜事。等我们回城,立刻摆下宴席,为裴公子接风洗尘,好不好?”
裴行远立刻眉开眼笑:“还是嫂夫人——还是如意为人厚道!”
他喊“嫂夫人”,还是站在宇文晔的朋友的立场,而直呼“如意”,就是把自己也当朋友了。商如意知道,他这样固然是奚落宇文晔不肯露出太亲热的态度的意思,但也的确是久别重逢,对故旧的一种别样珍惜之情。
这样,她也不怪他“冒犯”,只笑着摇了摇头。
一旁的沈无峥嗔了裴行远一眼。
这个时候,宇文晔又转头看向沈无峥,道:“对了,大哥——”
沈无峥微微抬手,道:“你还是叫我辅明吧。”
辅明,是他的字。
商如意闻言,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来。要知道,沈无峥为人清冷,之前还一直对宇文晔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此刻让他称呼自己的字,固然是因为如今的大兴城内已经有宇文晔的大哥在了,再叫他“大哥”有些别扭,但同样,也算是他对这位妹夫的认同了。
宇文晔闻言,目光也微微闪烁了一下,道:“辅明兄。”
沈无峥轻轻的点了点头。
宇文晔道:“辅明兄近来是——”
“他呀,”
不等沈无峥自己开口,一旁的裴行远已经大大咧咧的笑道:“他如今,可是大兴城里的大红人了。”
第490章 不破楼兰终不还
一听这话,宇文晔和商如意都有些诧异,尤其是商如意,睁大眼睛看着自家兄长:“哥,你做什么了?”
可不等沈无峥开口,裴行远又笑嘻嘻的凑过来。
他道:“事情是这样的,就在前几天,户部侍郎陶赫和太史令魏文卓两家在城西修房子,正好紧挨着。陶侍郎家的院墙要往西三尺,魏大人家的院墙也要往东三尺,就这么撞上了,两边不肯相让,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
商如意忙道:“那——”
裴行远一扬手,笑道:“然后,令兄就到了。”
“……”
“他也不知怎的逛到那儿去看热闹,就跟两边的人说——”说到这里,他故意挺了挺腰,做出一副闲庭信步,更云淡风轻的样子道:“占三尺是利,匀三尺是礼,让三尺是德。谁缺了谁就拿,谁不缺谁就让。”
一旁的沈无峥皱着眉头不理他。
裴行远接着道:“你看他这话说得,谁愿意缺德啊?就这样,陶侍郎和魏大人都不争了,不但不争了,还各自让出了三尺,两家人的院墙外,硬生生的让出了一条六尺宽的巷子来。后来,好像是魏大人提议,就给那条巷子起了个名字叫——无争巷。”
“……”
“这一下,他可就在大兴城里出名了,人人都知道,沈家公子年纪轻轻,把朝中两位大臣都劝服了,还有人说,再有什么战事,只让沈公子去说两句,自然就能敉平。”
“……”
到了这个时候,沈无峥也已经放弃了什么似得,只没好气的瞪着裴行远。
他生性清冷,又说一不二,哪怕对上宇文晔都不落下风;可遇上裴行远这样热情,还有些天真烂漫的人就有些束手无策了,而一旁的商如意听得也啧啧称奇,笑着对沈无峥道:“哥,你好厉害啊!”
沈无峥也嗔了她一眼:“你啊!”
裴行远又笑道:“从那之后,他就成了朝中那些大臣们的座上宾了,谁都想请他喝酒,看看他的名仕风范。尤其是太史监的人,更是跟他打得火热,今天我找他,都是去太史监找的。”
听到这里,商如意的心微微一动。
太史监……?
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宇文晔倒像是若有所思,看着沈无峥道:“辅明兄本就是一字千金的人。”
沈无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何止一字千金,”
不等商如意说什么,裴行远又笑呵呵的道:“这一次大兴城内的赛诗会,咱们辅明兄更是语出惊鬼神,落笔值千金。”
宇文晔和商如意又对视了一眼:“赛诗会?”
裴行远道:“是啊,我也是听说的。听说半个月前,你们在扶风大胜的消息传来,大兴城内可是群情激昂,就有人在神倦阁里办了一场赛诗会,专为赞颂辅国大将军此战之功。啧啧,那是风云聚会啊。”
“……”
“可惜,我回来得晚了,没赶上。”
沈无峥瞥了他一眼,似乎想奚落他就算你回来,也写不出什么精彩的诗句。可他到底为人平和,太尖刻的话也说不出口,就只摇头叹了口气。
商如意立刻笑道:“以哥的诗才,肯定夺魁了吧。”
话一说完,却见沈无峥神情淡淡的,可眼神仿佛暗了一下。商如意顿时一愣,而一旁的裴行远已经摇着头,笑道:“说实话,辅明兄的诗写得是真不错。”
“……”
“若不是遇上那位广寒客,定能夺魁。”
“广寒客?”
听到这个名字,宇文晔和商如意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商如意忙道:“那人是谁?”
这时,大概是不想听裴行远再说出什么夸大其词的话来,沈无峥终于开口了,倒是很平和的道:“此人一直没露面,只在一个包房内,写了诗就让人传出来。我看过,的确胜我许多。我,算是输得心服口服。”
算是?
这两个字,令商如意更诧异了些。
要知道,她这位兄长从小学问就高过许多人,之后投到大儒李通门下,肯定更有进益,一般人应该已经很难赢他了;而就算有人能赢他,沈无峥也不是那种小人心胸,别人的文采高过他,自然是要服气的。
只是,为什么他说的是——算是,输得心服口服。
好像还有一点不太服的意思?
宇文晔道:“辅明兄的诗——”
沈无峥看了他一眼,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裴行远就抢着道:“我记得,我来!”
说完,他又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然后郑重其事的诵道:“血甲披鳞开天门,层峰迭现次第深,箭向云破鎏金处,燎原一决九州沉。”
“……!”
听到这诗,宇文晔的眼睛忽的一闪。
而商如意听到这诗,先是要赞叹,可还没开口又停下来,再细细琢磨了两遍,立刻回过神来,欣喜的看向沈无峥:“哥!”
这诗写的,正是她用计,火烧薛献大军的场景!
那一天一夜,几乎耗尽心力的战斗,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让她头皮发麻,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有上天的眷顾,竟做成了这件事;而沈无峥的几句诗,就把那日的场景栩栩如生的绘了出来,不止如此,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潮澎湃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