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温柔,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连宇文渊自己也感觉到了,立刻低下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要压下心中骤然泛起的柔情。
可再抬起头的时候,神情终究还是缓和了不少。
他只皱着眉头看着元乾脸上挂着泪,将那金步摇拿在手里摆弄着,商如意还小心翼翼的叮嘱他不可以弄坏了,目光再看向宇文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的时候,眼神中也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一时间,整个大堂上的气氛都变得怪异了起来。
宇文呈虽然没有认出这金步摇,但看到宇文渊的神情立刻就意识到,商如意试图缓和这个气氛,他立刻冷冷道:“父皇,这件事总要有个决断才好。”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宇文愆道:“三弟,父皇自有决断。”
宇文呈拧着眉头看向他,连虞明月也轻声低呼了一声“太子殿下”,但宇文愆却像是没看到也没听到,只对着宇文渊道:“不论父皇作何决定,儿臣等都遵旨行事。”
宇文晔也看了他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宇文渊长叹一声,然后说道:“这件事……朕,可以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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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家宴,终究是在不甚愉快,但总算没有完全撕破脸皮的局面下结束,可是到了后面,众人都沉闷不喜,哪怕喝酒也是喝的闷酒,以至于还不到亥时酒宴就散了。
众人也各自离宫散去。
直到坐上马车,宇文晔才从已经蜷在他怀里,困得眼皮直打架的元乾手中拿回了那支步摇,重新插回了商如意的头上,马车摇摇晃晃的开始朝前行驶,不一会儿元乾就睡着了。可两个人安静的坐着,眼睛在有些晦暗的光线下却亮得像是几盏灯。
在沉默中,商如意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口:“父皇,会答应吗?”
宇文晔轻轻的摇了摇头。
商如意的气息一沉,他又接着说道:“就算答应,也不会这么简单的答应,就和我提出一定要得到上党、蒲坂两地才肯去洛阳一样,他也一定会给我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商如意忍不住苦笑:“这一来一回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晓那天在秦王府门口,沈无峥已经告诉了众人这件事必须要有一个人来破局,可她也隐隐感觉到,宇文晔这一次的确是激怒了皇帝,父子两的矛盾激化下去,简直不敢想象最后会以何等局面收场。
马车碾碎了大道上沉积不久的安静,很快就回到了秦王府,等到把睡得像一头小猪,怎么都摇晃不醒的元乾交给奶娘带下去,两人也分别去沐浴洗漱后再回到寝殿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一盏灯火,微弱的灯光摇曳着催人入眠,可商如意上了床,钻进宇文晔怀里时,听到他胸膛内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却一点都不像是要入眠的样子。
其实,她也是。
感觉到宇文晔一只手顺势揽过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像是要抚平她今天受到惊吓后的心情似得,商如意也就这么安静的靠在他怀里。
可过了许久,仍旧能听到彼此清醒的呼吸声。
宇文晔低头看她:“怎么还不睡?”
商如意也抬头看向他:“你向父皇提出这个要求,是真的想要去洛阳,还是——你就是想要激怒父皇?”
宇文晔微微挑眉。
商如意道:“我怎么想都觉得,以父皇的心性,他不可能答应把这两个地方给你,你提出这个要求,只会让他生气。”
“……”
“而你比我更了解父皇,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结果。”
“……”
“所以,你只是想要让他生气,对吗?”
看着她已经被倦意侵扰,却还极力自持清醒的眼神,宇文晔微微一笑,手上轻抚她柔软的后背的动作仍旧不停,说道:“一半,一半。”
“什么意思?”
“我的确想要让他生气——因为这件事,需要破局。”
“……”
“若不破局,我这个秦王永远越不过太子,也永远坐不上那张龙椅!”
“……!”
虽然夫妇二人早就朝着这个目标在前行,但这是第一次,宇文晔明明白白的把心事愿望诉诸于口,或者说,第一次直白的将自己的欲望说出来。
商如意的心跳也骤然变得剧烈起来。
她道:“哦。”
宇文晔道:“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如果没有人按捺不住,没有人破这个局,我就永远没办法突破这两样桎梏。但——我不想留下千秋万代的骂名。”
商如意道:“我明白。”
所以从洛阳火烧府库开始,其实宇文晔就已经是在激怒宇文渊,他想要让对方先对他下手,这样,他才有名正言顺“反抗”,最终夺取权力的机会。
可他也没想到,宇文渊不仅忍下了一切,甚至还提出让他去洛阳,去那个繁华富庶之地做一个有实无名的皇帝;而父亲的示弱,也的确在一定程度上软化了宇文晔的万丈雄心,让他真的考虑退去洛阳的可能性。
商如意又道:“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
说到这里,宇文晔锐利的眸子微微一黯,道:“我也不能不承认,父皇的确老了。我可以算计一切,但我没办法对他……”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商如意也适时的点头,让他不用说下去。
宇文晔道:“所以,我要这两个地方。”
“……”
“若他真的同意,那我就去洛阳。”
“……”
“等到他万岁之后,有这两个地方做跳板,我随时都能再返长安!”
第1247章 一桩未了事
听到这句话,商如意的手下意识的揪紧了宇文晔胸前的衣襟。
事实或许很残酷,但这也是他们面临的现实,而且,这已经是宇文晔这样的人所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可从现在的局面看……
商如意道:“但我觉得,后面这一半,几乎没有可能。”
宇文晔眼神一黯:“嗯。”
商如意接着道:“他今天一直在试图激化你和父皇之间的矛盾,看来他也很明白,如果你真的去了洛阳,对他们来说就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宇文晔冷笑一声,道:“看来,我这个三弟也长大了。”
商如意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跟之前向父皇谏言把申屠泰和裴行远调往洛阳一样,他恐怕还会继续向父皇谏言应对你今天提出的条件。”
宇文晔淡淡道:“当然。”
商如意盯着他:“他会出什么主意?”
就在这时,大殿内唯一的那盏烛火终于熄灭,整个寝殿一下子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就在这样的黑暗里,宇文晔一双冷峻的眼睛仍旧闪烁着精光,在寂静中听见他冷笑了一声:“你说呢。”
一连三日,皇帝不朝。
内宫传出的消息是皇帝陛下的头风发作,太医署的人昼夜侍奉汤药,尤其太医令林时安,整整三天连家都没回,更是几乎没有合眼。
太子和秦王等人倒是也进宫探视,却都被皇帝以龙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众人无法,只能做罢。
但病倒了也不只是宇文渊,自从那天在亲亲楼里被吓得大哭之后,元乾回来睡到大半夜就开始发热,虽然叫了大夫来,也吃了药,可热度刚退了一会儿晚上又烧起来,断断续续的让这孩子吃足了苦头,商如意更是心疼得要命。
幸好第三天,一直在宫中当值的苏卿兰来了。
她和元乾相熟,一看到她来,难受得直哼哼的元乾还对着她咧嘴笑起来,苏卿兰慌忙前来给他看了看舌苔,又翻看了眼皮,断定是湿邪侵扰所至,加上那天在亲亲楼受了些惊吓,是以低烧不退。
她一边开了新的方子让人下去抓药煎熬,一边告诉商如意:“若秦王殿下在的话,请他晚上陪着小殿下,也可以为孩子收惊。”
商如意一听犯了难,这几天宇文晔都是在军中过的,她也不想打扰他,所以并没将元乾生病的事告诉他,现在外面的天色都快黑了,就算去军营叫他也来不及了。
苏卿兰想了想,道:“若府上有带点煞气的男子,守着小殿下一会儿也好。”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来报:“申屠将军和姜参军来了。”
一听到这个,商如意心中大喜。
这两个人可都是上过战场,在刀尖上滚过来的人,自然是满身煞气,尤其是申屠泰,有他们守着元乾,想来比宇文晔也不差。
于是立刻道:“快请。”
可是坐在一旁的苏卿兰脸上却露出了不安的神情,只见她面色微微发白,踌躇了片刻轻声说道:“这里药也开好了,等煎好之后,王妃只管让小殿下趁热喝了便是,微臣就先回去了。若小殿下的烧不退,可以让人再来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