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_云山雾潋【完结】(23)

  陈毓的那柄刀,她亲手持过,甚至刀鞘镶嵌的那枚玉珏她还亲手把玩过。

  此时她触碰不到那刀,可刀鞘就随意地掷在被血浸染的金漆龙案之上。

  一模一样的刀鞘,只是原本嵌着那枚玉珏的嵌孔内,玉珏碎成一半,另一半空着,孔槽内血痕早已干涸。

  可无论如何,她都是一眼认出来,这就是陈毓的那柄刀。

  那他是谁?

  祝琬望向龙椅之上阴沉男人。

  他是周俨吗?

  不受控的,祝琬看向他的颈下。

  周俨耳畔下一寸的颈边,有一颗小痣,她在以往的梦中见过,也切实在周俨的身上看到过。

  毫不意外的,她这一次也看到了。

  他就是周俨。

  祝琬看向殿下头破血流的几位老大人,想起那流了满城的血,怔怔地看着周俨的侧脸。

  即便是梦里,她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的义兄,她的哥哥。

  和她一样受教于父亲、随舅舅征战于沙场的少年将军,若他当真能活到这般年纪,也应是和外祖一门一样的忠骨良将,守疆土、护佑国门才是。

  为什么她频频做这样的梦,梦到他造下这样的杀孽?

  她兀自出神,冷不丁地,周俨朝着她望过来。

  似有寒芒穿透她的身体,令她心里骤然缩紧。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他的低语。

  “念念。”

  “……小姐?”

  “小姐!”

  言玉焦急而关切的唤声,将祝琬从梦中唤醒。

  她坐起身,揉了揉额角。

  言玉为她递过来一盏茶,“小姐,您是不是又梦魇住了?”

  祝琬疲惫地摇摇头。

  梦境中的种种虽依旧清晰地如同身临亲历,可她切切实实地知道,周俨死了。

  大抵还是这几日没休息好。

  她抿了口茶水,转眼便瞧见外面天色大亮了。

  言玉从外面打了水,为她洗沐梳妆,这里没什么换洗的衣物,只能将就一下了。

  刚收拾妥帖,外面传来轻微声响,而后是如期的声音。

  不似前几日那般轻快,甚至听着还有些发虚,像是受了什么伤似的。

  “祝姑娘,我们主子有请。”

  【作者有话说】

  [绿心]

  第18章 018

  ◎“只是让你代为保管。”◎

  祝琬轻声应了,走出营帐。

  便是陈毓不让人来请她,她本来也是要去找他的。

  如期垂着头跟在祝琬的身侧,只是为她引路,倒是一反常态地一声不吭。

  祝琬偏头看他,这才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像是受了伤一般。

  思及在那废弃官驿时,这一主一仆二人利落的身手,祝琬有些好奇。

  “你这是受伤了?”她看着他问道。

  “……也不算吧。”如期闷声道。

  不算受伤,但身上又实实在在地有伤。

  祝琬脑海中蓦地想起昨日陈毓的那句,“滚去领罚。”

  她了然,面上带了几分笑意。

  “哦对,你对我不恭敬,被你那位好主子罚了。”

  “才不是。”

  如期不服气一般抬头。

  “才不是因为你。”

  “我们主子心志高远,怎么可能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就罚我!”

  “我可是我们主子身边最亲信的人了,别人可都没我这么得主子信重。”

  如期轻飘飘看祝琬一眼。

  “主子罚我,是因为我没能遵从他命令,才不是因为旁的缘故。”

  “不过想来也是,你们哪里会懂‘军令如山’四个字的重量呢。”

  他越说越起劲,不知道牵动了哪里的伤处,痛得龇牙咧嘴,偏偏那声量还不低。

  祝琬看他又觉着实是有些好笑。

  “那倘若你们主子就是因为你冒犯我才责罚你呢?”

  见四下没旁人,祝琬低声故意道。

  “绝无可能!”如期应地掷地有声。

  他看她一眼,低声咕哝。

  “再说,我们主子何等勇武,当初在北……哼,反正主子便是会对女子动心,也绝不可能是你这般模样的。”

  祝琬其实只是见如期言辞之间对陈毓格外信服,觉着有点有趣,故意激他两句,本来也并没有这个意思,但被如期这般说了句,反而计较起来了。

  不说旁的,尚在京中时,对她殷切示好的世家子弟不知有多少,她去游玩的园子里,总能遇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磕磕绊绊地同她搭话。

  便是挑拣,那也当是她挑拣旁人吧?

  “叛军头子罢了,说的像是什么神君仙倌一般。”她哼了声,轻声道。

  如期哪听得了这种话,立时来了劲。

  “神君仙倌算什么,当下这世道,哪路神仙都没见显灵,最后还是得指望我们主子。”

  “要我说,能配得上我们主子的,定然是和小齐将军那样的奇女子,沙场上所向披靡,枪尖一挑,敌人便被捅个对穿,主子定然是欣赏那样的女子。”

  “听着确是叫人向往。”

  祝琬点头赞了句,而后又道:

  “这般出众的姑娘,说不定人家压根瞧不上你们主子。”

  “你!哼,似你这般的怕是在小齐将军枪下都走不过一招。”

  大抵是被祝琬略带戏谑的话气到了,如期口不择言地说罢,望向祝琬的目光都是气鼓鼓的。

  “那当然了。”

  祝琬理直气壮,她笑着看了眼如期。

  “但不知阁下能在这位小齐将军枪下走过几招?”

  “我……”

  如期还要说什么,转眼间却瞧见什么一般,缩着脖子闭上了嘴。

  祝琬转过头去正对上陈毓那张没表情的脸。

  “规矩呢?”

  他瞥了眼如期。

  “板子没挨够?”

  如期没了声响,陈毓打发人退下。

  他动也没动,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凉凉地盯着她看。

  祝琬也没想到这么快碰见陈毓。

  再没有什么事比编排人时恰好被人撞见更尴尬的了。

  对着陈毓平淡的神色,祝琬后知后觉地后悔起来。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

  这边其实已经快到陈毓所在的营帐了。

  越靠近这边,周遭反而没什么值守的侍从,大致平时应也只有如期一人,其余的兵力都部署在这处临时营地的外围。

  行至营帐前,祝琬站住脚,下意识望向陈毓,便瞧见他顿也未顿,径直提步进了营帐。

  祝琬自己站在帐外,抿唇也跟了进去。

  她其实应该质疑一下这样同进同出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但是莫名地想到此前他的那番言辞——

  “祝姑娘未免太过小瞧在下了。”

  方才不过是和如期话赶话,实则她心里也觉着,这人对她大抵是真的没旁的意思。

  但不得不说,在当下的状况里,似他这般的叛党首脑确是比梁王之流更令她感到心安。

  陈毓的帐内较之她的那里只是宽敞了些,但陈设没什么特别的,连草席都是差不多大多的样式。

  只是靠近内侧的桌案后挂着一面宽幅山河图,零零碎碎地做了些标记。

  祝琬朝着看了两眼,发现这幅图竟比爹爹书房的那张还要细致。

  北境之外的好些山岭川河,连父亲都叫不上名字,以天干地支排序作区分指代了,在这幅图上竟都有详细的名字,有几处甚至记了连山势水文。

  而中州部分反而要简略许多,再往南则是当下所处的禹州、定州还有梁王、卫王所辖的地界,其中禹州方圆百里的势力划分、梁王的势力范围,兵马粮草的供给路线、朝廷增兵的行进方向等也记录地更为详细些。

  “原来你不是想要硬拼梁王……”

  祝琬盯着地图瞧了片刻,下意识开口道。

  她的话音落下,营帐内便静了。

  原本便是无人开口的,只是这会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肆无忌惮的打量、审视的目光。

  如芒在背。

  祝琬的手脚一瞬间冰凉起来。

  是她大意了,过去在爹爹书房里她经常这样和爹爹分析时局。

  但如今她竟然蠢到在叛军的大营里,毫不掩饰地看着这样堪称机要的物事,揣测叛军接下来的可能会做的事。

  尤其是,她的立场还和一旁正盯着她的陈毓分属两方阵营。

  站在那副山河图面前,祝琬背对着一旁的陈毓,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蓦地,陈毓站起身,来到她身后。

  她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也不大敢回头看,只听到那人冷冽的声音。

  “说下去。”他道。

  听不出情绪,辨不清意味。

  只无端让她想起初见的那个夜晚,寒星冷月映出的染着血气的刀锋。

  祝琬没回头,望着面前的山河图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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