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_云山雾潋【完结】(19)

  他救了她的命,但是现在又正在要她报恩情。

  他认出了她的身份却并未胁迫于她,但是也确确实实有所图谋。

  他行事乖戾,喜怒无常,但撇开旁的不说,只看他那个态度也确是看不出对她有什么别的意思……

  想到这里,祝琬下意识抬头看他一眼,对视的一瞬间,她脑海中便又想到他的那句“太小瞧他了”。

  “我给外祖父写的信,你会看吗?”

  祝琬将脑海中乱糟糟的想法抛在一旁,开口问道。

  “当然会。”

  陈毓坦然道。

  “我可以答应你写这样一封信。”

  祝琬沉吟半晌,终是松了口,她看着他一脸正色。

  “但是我并不能保证,这样的一封信送出去之后,外祖父到底会如何决断。”

  “换言之,我不能保证我外祖父定会如你所料想的那般行事,若是届时事情并非如你所预料的那般,那到时我这人情算是还上了还是没还?”祝琬一字一句轻声道。

  “人情?”

  陈毓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头嗤笑了下,再度望向她时,眸光中掠过几分戏谑。

  “是啊,若我倒是还要挟恩图报,祝姑娘又能如何?”

  无耻。

  祝琬心中忿忿地想。

  “陈大将军也不必在这说些有的没的吓我。”

  祝琬倒退半步,将二人间距离拉得更开,好让自己不再仰着头同他说话,平白短人一截气势。

  “若你不能让我在此时信服于你,这封信我无论如何不会写的。”

  她别开眼。

  “不过是一条命罢了,还予你便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言片刻,对面人又是一声冷吭。

  “我方才便说了,祝姑娘未免太过看重自己了。”

  “区区一个你,一不能平定天下,二又不能解我心中恨,于我而言半分用处没有,我要你这条命又能做什么?”

  他声音格外冷诮,像是数九冬月里刮得人生疼的刺骨凛风。

  这番话说得可一点不像是逢乱世而生战的投机之辈,反而听得祝琬有些怔忡。

  她忍不住想去看他的神情。

  平平凡凡的脸,冷冷清清的眼。

  既看不出抱负,也看不到风骨。

  怔愣片刻,祝琬蓦地回过神。

  叛军就是叛军,外祖父和舅舅一家子,几代人征战沙场,战场上的牺牲和朝廷上的冷遇,这些年不知经历过多少,可从来没生过叛国的心思。

  二表兄也曾说过,他们陈氏一族,祖祖辈辈守护着的,也从来不是皇室的疆土,而是边地的百姓。

  而如今她竟然在试图为叛党找借口,枉费外祖父和爹爹自小到大对她的教导。

  “*陈大将军,祝琬还是那句话。”

  她直直望向他,“若是不能让我安心,大将军想要的结果便也没那么……”

  她话都没说完,那人睨她一眼,径直便将一直未曾离身的刀朝她扔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刀身,好在刀未曾脱鞘,否则就凭她这下意识的动作,这双手便别想要了。

  然而饶是接住了,这刀的重量仍是重得她险些握不住。

  她将刀拿稳,不明所以地看向陈毓。

  他似是瞧热闹一般,好整以暇地正盯着她,只是见她看过去便敛了笑意。

  借着帐内帐外通明的烛火,祝琬再度打量手中的这柄刀。

  先前还没觉得,这会近距离看了方才看出来,这刀的刀鞘实是考究。

  刀鞘上满是镂空的雕纹,工艺精湛,靠近刀柄的位置嵌着一块玉珏。

  不知道是不是祝琬的错觉,她越看这刀身的雕纹,越觉着像是龙纹。

  即便不是龙纹,也是蟒纹,总之都是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地、一位不知名的叛党头子身上的雕纹。

  但如今本就是不太平,宫里便是藏珍阁的珍惜物件,这些年也不知道流出去多少,便是当真是龙纹,放到当下这世道也不稀奇。

  祝琬没再纠结于刀身制式,看向陈毓的方向径直开口。

  “这是何意?”

  “你不是要信物?”

  陈毓朝着她手中的刀一扬头。

  “身家性命,都给你了。”

  “我要你这把破刀做什么?”祝琬没好气地反问。

  “可是——”

  他看着她怀中刀,慢悠悠地说着。

  “我如今也只有这一柄破刀了。”

  “怎么办?”

  他像是故意将话说得不明不白,朝她走近了些,稍低下头,打量她的反应。

  这人语气平静,句句又像是带着几分言外之意,祝琬听得莫名发怵。

  她避开他的眸光,将刀塞回他怀中。

  “你换个别的。”

  她顿了顿,接着又道:

  “刀给我了你还怎么杀敌……”

  “跪地求降呗。”

  他像是忽地想起什么来,看她一眼,又道:

  “‘不过是一条命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刻意拿腔拿调地,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听着便教人讨厌。

  祝琬正想说两句什么,却见他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以匕首的刃尖扎向刀身。

  她忍不住走近了些,想看清楚,口中也道:

  “你这是做什么——”

  离近了之后,不用他答,她也看明白了。

  这是在解刀鞘上精工镶嵌的那块玉珏。

  他的动作丝毫不见迟滞和生涩,借着取巧的角度和手上的劲道,没多会儿便将那玉珏从嵌孔中完好地解下来。

  陈毓收了匕首,单手提刀,另一手捻着那块玉珏,面无表情地盯着瞧了片刻,将玉珏扔到她怀里。

  “收着吧。”

  他冷声落下这么句话,转身欲走。

  祝琬来不及看手中的玉珏,想也没想地拽住他的衣袖。

  “你等一下。”

  似是意外于她的动作,陈毓朝外走的动作滞住,片刻后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情绪其实不大稳定,只这么会功夫,眉宇间神色已然要阴沉许多,但应也不是针对她,因为他朝她望过来时神色反而缓和了。

  “方才……”

  其实祝琬被他这忽然的变脸有些吓到,但有些话又不得不说。

  她不让自己看他,捏着手里他扔过来的玉珏。

  “方才你让如期带下去的那两个人,我能不能再见一下。”

  陈毓抬眼瞥她,忽地笑了。

  “没用的心思倒是不少。”

  他转身便走,只在出营帐的时候留下句,“随你。”

  祝琬松了口气。

  她必须要先确认那两个人确是如他此前说的那般,才能相信他,但方才那二人在时,她总共都没说上几句话,甚至大部分视野还都被陈毓遮了,不亲自去过问一下,实是放心不下。

  只是见他方才那般态度,她又怕自己这番略带怀疑的要求于他又是火上浇油。

  左右他应了就行了,管他作何想呢。

  他八成是心情又不好了吧。

  祝琬心里松快了些,朝着帐外瞥去一眼,默默地想着。

  她也懒得管那脾气古怪的人,也走出那处营帐,回了此前自己小憩的那里,吩咐言玉让青山来。

  在帐内等着的功夫低头打量起手中的玉珏,渐渐回过味儿来。

  她当时想要的相当于是一个把柄,届时若有意外,自己也好同他斡旋一二。

  可他给自己的这么块玉珏,反倒是像是用什么贵重物品作抵押一样。

  比这成色好的玉珏她不知道见过多少,哪里稀罕他这些玩意呢。

  祝琬一边端详一般想着。

  这一看却又觉着,这玉珏的成色倒确是难得的上佳。

  如此通润的玉质,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被镶嵌在刀上餐风饮血的。

  都说玉器养人,可佩于刀鞘,养的又是什么?

  杀戮吗?

  祝琬正盯着这枚玉珏发怔,外面青山在帐外低声回话。

  她听到了便起身走出去,也没说要做什么,只让言玉和青山都跟着她。

  寻到如期,如期也像是事先得了吩咐,引着祝琬往后面偏一些的一处营帐走,口中犹在说着话。

  “那几人都那个样子了,姑娘还去看什么呀。”

  “而且关了这么些日子,味道也难闻,姑娘看了也不怕做噩梦。”

  “我有些事想问问。”

  祝琬倒是不反感这个小侍卫,笑着同他说话。

  “行吧,不过主子说了,姑娘只能隔着帘帐问话,里面已经挂好了。”如期不再多问,只低声道。

  “为什么?”祝琬皱眉反问。

  方才陈毓便将她视线挡去了大半,这会还不让她亲眼看,莫不是里面那人有什么问题不成?

  “主子的吩咐,我只管照做便是。”

  如期很快地回道,他奇怪地看她一眼,又道:

  “主子从来都是对的,是战无不胜的战神,我若是知道主子在想什么,那我不也成了战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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