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擦过下巴的血，桑澜捡起假账本，翻开空白的一页，问卫安晏：“青州卫家，怎么会没有呢，我分明看见了啊。”
哽咽的声音，反复问他：“怎么会没有青州卫家呢？”
卫安晏红着眼，没有回答。
她再问：“卫安晏，世家大族的命就是命，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卫安晏苦笑摇头，嘴角溢出黑血。
清风见状：“主子，我们下山去找大夫吧。”
桑澜凝视着他嘴角流出的黑血，眸光中满是失望：“一时散，一个时辰内必然毒发。你们下山，来不及。”
清风拿手帕的动作一顿，跪下来朝桑澜磕头：“桑澜姑娘，我求您救救我们家将军，哪怕将清风的命换给将军，我求您了。”
砚云开口想劝表小姐，卫将军换成世子，他也会像清风一样。
桑澜狠心道：“一时散，无药可治。”
第37章 比翼鸟荷包是送给心上人的……
清风抬头解释：“桑姑娘，玉溪灭镇一事，当真与我们将军无关。清风求姑娘救救将军，求你了。”
“清风，桑姑娘说了此毒无药可解。”卫安晏靠在清风怀里，桃花眼满是歉意，白发下的苍白脸色好似瓷娃娃，一碰就碎，“桑澜，对不起。”
桑澜莫名地牙疼，垂眸看向被火灼烧过的手背，她恢复些许理智。
卫安晏现在还不能死，山上出现动乱，幸存的山匪若是逃下山去，山下的百姓免不了又会遭受一场劫难……
她抬起头，直面让她牙疼的罪魁祸首：“卫安晏，你想死，没那么容易。清风，扶你主子过来。”
清风眼眸一亮，立即照做。
“清风扶稳他。”
两人相对而坐。
砚云看出来她要做什么：“表小姐，你有伤在身，让我来吧。”
“你的内力连一柱香都撑不到，注意警戒周围，莫让旁人打断我。”
桑澜拔开卫安晏的外衣，露出他结实健壮的身躯，身上错落着大小不一的伤疤，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心头处，皮肤下笼聚一团墨色。
桑澜拉起他的双手，两人十指相合。
她紧盯着那团墨色。
卫安晏感受到一股山海般磅礴的气息从掌心传来，流过他全身经脉，极其霸道地拍开他心头郁结，一遍又一遍……
月亮挂上枝头，他胸腔里涌出一股急促的气体，而后喷出一口黑血。
桑澜满头大汗，唇色泛白，一副虚脱之相，整个人向后倒去，卫安晏勉力拉住她。
桑澜稳住身形后，挣开手：“清风，继续扶着。”
卫安晏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原来还有淡淡的墨色。
桑澜伸手覆住了上来，滚烫的手贴着他的肌肤，像火烤一般烫，慢慢移动。
众人看清浅色墨团随着她的手，从卫安晏的胸口，向上移，划过锁骨、咽喉……
卫安晏呕出一口墨色污血，向前扑去。
桑澜无力支撑，亦向前倒去。
两人彼此相依，互相靠在对方肩头。
此时，山洞中涌出一股山匪，砚云本想带着桑澜离开，见状带人又杀了上去。
卫安晏唤清风：“快拿药。”清风从怀中找出一瓶药，慌忙倒出一粒，倒进卫安晏手心里。
颤抖的手拿着药，喂进桑澜嘴里，拿起一旁大氅盖住她，只露出一张虚弱的小脸，双眼紧闭。
卫安晏紧紧地抱着她，似是要将
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他赌赢了。
她终究还是心软，舍内力救他，像当初救莲笙那般奋不顾身。
她不肯让自己死。
但他不能不烧掉账本。
他身后是青州卫、苏两个大家族，还有边关十万卫家军。
唯有烧了这账本，他、卫苏两家才不会受制于人。
可他如何能对她讲这些。
桑澜，再等等，好不好。
篝火的火势变小，天空下起小雪。
披着狐毛大氅的清冷郎君上山，打马而来。
“卫安晏，松手！”
卫安晏不肯。
萧北辰翻身下马，极其强硬地从他手里夺过桑澜。
砚云带着十二卫跟着撤退。
山林中涌出一批早早藏在此地士兵，他们共同守卫着篝火旁的白发将军。
卫安晏苦笑，撕下有她血指印的半张纸，折了又折，放入比翼鸟荷包中。
至于假账本，被丢入火堆，化为灰烬。
他没有立即起身。
等到火光熄灭，长睫上凝了一层霜。
他站起身，先前一地狼狈被薄雪遮掩：“清风，我们下山。”
“主子，您中的毒，当真解开了吗？”
“解了。”
卫安晏的嘴角浮起一抹嘲弄。
一时散，解了。
两人之间的心结，却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薄雪掩盖不住道路底下的泥泞，一脚踩上去，便会现出原形。
长靴被雪水打湿，冷得刺骨。
*
东边升起一轮火红的太阳，赤橙霞光托起淡蓝的天幕，其中夹杂的薄云随风而动。
轮椅上坐着位虚弱的少年，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袍，披着厚厚的大氅，双手裹满布条。
她眼中是数百座墓碑，而墓园入口的树上，挂着五个风干的人头。
她忽悠大当家，她没杀七当家。
七当家被萧北辰秘密带走，后面的事，她不清楚，也轮不到她来管。
“阿兰姑娘。”福六与瑛娘两人携手而来，朝桑澜一拜。
山下被捉的山匪发配边疆服徭役，不肯下山的山匪被卫安晏带兵杀了个干净，西山之乱已平。
待玉溪镇墓园修建完毕后，福六这才发觉桑澜并未想要他的命，而是在官府捉山匪风头正盛时，将他护下，事后也给他补了新户籍。
“老顾走前托我送你下山，你去他的衣冠冢磕两个头，再走吧。”
福六点头，去寻顾医师的坟。
瑛娘：“阿兰姑娘，多谢。”
“我听小萝卜说，你们要成婚。”桑澜拿出怀里的腰包，“这里头有把金瓜子，送给你们当贺礼。”
瑛娘拿着荷包，看见上面的比翼鸟，嘴角微张，惊讶一瞬：“阿兰姑娘，你可知这荷包上绣的是什么？”
“两只鸟。”
见桑澜不甚在意，瑛娘笑道：“是比翼鸟。”她将荷包还给桑澜，“比翼鸟荷包是送给心上人的物件，瑛娘拿不得。”
心上人，桑澜脑袋里嗡了一声。
她一直不明白，那夜温泉池里，他细数两人的过往，又哭又闹是哪般？
原来，卫安晏送她荷包，是将她视作心上人。
又牙疼。
话本子里都说，想起心上人，心里会甜滋滋。
见到心上人，更会忍不住地傻笑。
卫安晏只会让人感到疼。
她牙疼，肩头旧伤也疼。
桑澜不去想他，倒出荷包里的金瓜子，一把放入瑛娘手中：“既如此，荷包还我，金瓜子拿好。”
金瓜子是买药钱，理应留下。
至于荷包，改日还给他。
“表小姐，我们该走了。”
砚云带人出现在墓园外。
桑澜朝远处的七个少年喊道：“小萝卜、王九、珍珠、徐六，吴七、大潘，大华，走了。”
“诶。”
“来了。”
……
“我们要去京城咯。”
七个少年烧完纸钱，一起往回跑。
亲友离去的悲伤同一道道棺材被埋在墓园中，少年人独有的朝气如天边冉冉升起的太阳，浓重而耀眼。
小萝卜推着轮椅在宽广的路上起飞，整个人挂在轮椅后面，快到时才跳下来刹住脚。
她伸出一臂：“阿兰姐姐，请。”
桑澜借力起身，慢慢地走上马车。
小萝卜跟着进去：“阿兰姐姐，你这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啊，这都好多天了。”
“阿兰姐姐，小萝卜就是想要你的轮椅。”
珍珠一推小萝卜的屁股，小萝卜一时不慎，趴在桑澜腿上：“哎哟，我的膝盖摔痛了，阿兰姐姐的轮椅借我坐坐吧。”
“给你。”桑澜拉小萝卜起来。
她并非双腿有疾，而是萧北辰说身体尚未康健之前，要她一直坐在轮椅上养身体，他与卫安晏先行回京，留下砚云与十二卫照顾她。
这几日里，桑澜想起一些模糊记忆，回京后需要去验证一番。
珍珠捧着下巴，望着窗外：“我们当真要离开这了。”
桑澜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墓地：“相逢和别离都是人生常态，往后有机会，再回来便是。”
一行人坐着马车离去，清风从山林中骑马出来，马背上挂着两大袋东西。
他按照主子的要求，给每一座坟都上香烧纸。
入园时，他着实被树上挂着的五颗人头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