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被他问得一懵,但还是依言回答:“前几个月我有个同乡进了内门,去藏剑洞里选剑了。”
裴不沉抱歉道:“自我取出逐日剑后,藏剑洞没了镇物,坍塌了大半,给你们添麻烦了。”
弟子诚惶诚恐:“没有没有,大师兄能取出逐日剑这样的上古神兵,我们也与有荣焉啊。”
能让神器认主,这是多大的荣耀,说出去都能让其他宗门的人羡慕死。
裴不沉淡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拿着一把扫帚练剑都能这么开心,若是拿到一柄真剑,应该会高兴得跳起来吧?
藏剑洞里倒是有许多未认主的剑,上次裴不沉入藏剑洞选本命剑时,几乎所有剑都朝他飞了过来,所以基本没有他不了解的藏剑。
可他都看不上,不是嫌弃握手太重,就是触感粗糙,或者造型太丑,配不上他的小师妹。
师妹是特别的,当然也要拿一柄最特别的剑。
裴不沉想了想,记起这次去的地方似乎有一只高品阶的大妖,把大妖的妖骨抽出来,再取天山熔岩淬火,用东海鲛泪洗剑,请大能器修锻造七七四十九日,做成一柄骨剑,应当勉强可用。
其实,比起直接斩杀妖物,取出一根完整的大妖脊椎骨的难度显然直线上升。
裴从周和其他弟子都已经被困在悦来客栈数日,他们都不是境界低微的弟子,裴从周甚至已经迈入金丹前期,却都至今音信全无,可见那困住众人的妖物之可怖。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以救人为上,若有余力再行诛妖,若是要取妖骨,就不得不与大妖正面对上,毫无疑问将会死伤惨重。
但这些念头只在裴不沉脑海中闪现一瞬,便又消失了。
一想到她会拿着自己送的剑,用着自己的剑术,他便如饮热汤,整个人都散发出暖烘烘的醉人酒香。
他想将她藏在透明的琉璃罩内,想要她的每一根枝杈都顺着他的心意生长,一言一行都是他留下的痕迹,他可以死去腐烂,但他最完美的作品要被供奉在高高的神坛之上,飨珍馐、饮玉酒,受万人景仰。
她该得到世间最好的。
裴不沉平静地施法,催快了脚下御剑的速度。
第34章 失踪为他陪葬
日月如梭,转眼间前去营救裴从周的队伍已经出发将近十日了。
这十日内,宁汐每天鸡鸣而起,日落而息,有值事时便认真洒扫,无事时便私下练剑或翻阅书籍。
大概是知道了自己即将拜入内门、还有可能修习梦寐以求的无情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一好,修炼进度涨得也格外快。
她终于突破了练气前期,进入了练气中期。
现在她可以使出简单的术法了,比如现在,她就照着《术法入门》中写的追踪咒,双手以“追”字画了三圈,口中默念。
“天令归我心,九天追人魂,掌手画三春!”*
空气中似乎出现了许多根无形的细线,自她的十指指尖发出,不知连向何方,正巍巍颤抖。
根据《术法入门》上的说法,这些线连接着因果,但凡与她沾染了因果的人或生魂,都可以凭线找到。
宁汐第一次看见这样精妙玄奇的东西,两只眼睛睁地大大的,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那细如蚕丝的因果线。
她歪着脑袋观察,突然发现从右手无名指发出的一条格外不同,别的因果线都是直接从指尖长出,这一条却在她的无名指上紧紧缠绕了好几圈。
似乎察觉到宁汐的目光,那条因果线居然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动了起来,慢腾腾地又在她手指上绕了半圈。
好像一条粘人的小银蛇……她忍不住稍微弯曲食指,那条因果线便贴上了她的指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好像被一阵细微的清风吹过。
不知道这根特殊的因果线连接那头是什么人?宁汐心意倏忽一动,原本聚拢在掌中的灵气就控制不住,倏地消散了。
眼前再次空空如也,她盯着空荡荡的掌心,叹了口气。
修炼尚未成功,宁汐还需努力。
追踪术法暂时练不了,就学点其他的吧。她翻过一页书册,随便挑了一个能驱散乌云的晴天咒,嘟嘟囔囔地念了起来。
……
大概是白日里练习过度,耗光了体内能量,今晚宁汐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然而睡到半夜,便被门外乒乒砰砰砸门的声音吵醒。
“谁呀?”她揉着惺忪,穿鞋下床去开门。
刚刚把门栓拉开,一只惨白的手就揪住了宁汐的头发,将她硬生生往外拖。
借着屋外的月光,她看清林鹤凝的脸,被对方脸上那股滔天的怒火和恨意惊得一怔:“你——”
“你这个害人精!”林鹤凝骤然尖叫,截断了宁汐的话,“若不是因为你,若不是因为你,大师兄怎么会死?!”
犹如被人后脑勺重重砸了一个闷棍,前尘往事骤然涌上心头,宁汐的瞳孔放大,脑中一片空白。
大师兄死了?
怎么会?
他不是去救从周师兄了吗?
走之前明明还好端端的——
“鹤凝师姐,你干什么!快放开宁师妹!”远处有几个内门弟子御剑赶来,见林鹤凝凶神恶煞地拽着宁汐头发,立时吓得魂飞魄散,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宁汐被几人解救出来,耳边还是犹如敲钟嗡嗡作响。
林鹤凝头上的发簪掉了一只,半边头发都散了下来,整个人披头散发好不狼狈,尖叫:“都怪她,都怪她!要不是她,大师兄怎么会偏离队伍,独自前去杀妖取妖骨?!我要让她为大师兄偿命!”
说着又要拔剑要扑上前去砍宁汐,几个弟子不得已联合施法,却都压不住已经接近癫狂的林鹤凝。
正纠缠间,裴信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竟是直接用一个净心咒,将林鹤凝拍昏过去了。
裴信一脸严肃,指挥其他弟子将昏过去的林鹤凝带走,转头又见宁汐一脸失魂落魄,头疼地叹了口气:“宁小友不必紧张,虽然不沉与我们暂时失去了联络,但炼器峰已经在加紧修复传音玉简,一有消息我们便会通知你。”
宁汐脑子乱糟糟的,下意识追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师兄不是去救人的吗,取妖骨是怎么回事,失踪又是怎么回事?!”
裴信叹了口气,简单说了事情原委。
三日前裴不沉一行人便到了裴从周受困的寺庙,并施法进入了庙中。一开始进展十分顺利,在扶乩占卜指示下,他们顺利找到了受伤躲起来的裴从周,杀了几个埋伏的小妖,并找到了离开的道路。
可临走前大师兄突然道自己还有事要办,将弟子们送出去后,不顾众人劝阻就又孤身进了寺庙,临走前还勒令众人不许因为找他而再跟进来,以免造成无辜伤亡。
然而这一去,便是三个日夜的杳无音信,直到今夜午时,有弟子突然发现大师兄的传音玉简接不通了。
“我也不知道鹤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传闻。”裴信十分无奈,“不沉走之前并没有留下详细的口信,只说要去杀那只大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再入幻境后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概不知。”
“第一个发现打不通传音玉简的小弟子也是无意间发现的,他想给宗门内的师父报平安,不小心误触了不沉在联络簿上的名字。”
裴信说完,愁眉苦脸地叹了声气。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不容易救出了裴从周,却折进去了裴不沉,不沉还是整个白玉京的主心骨,他若是出了事,光靠他们这些半只脚快入土的老家伙,可护不住摇摇欲坠的偌大宗门啊。
宁汐站在原地,好一会没有出声。
她被林鹤凝捉出来时匆忙,只在单衣外批了一件薄薄的外袍,如今被夜风一吹,从后背开始密密麻麻地冒出了一片鸡皮疙瘩。
裴信同她说了许多,但她似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觉得眼前的明月亮得骇人,黑沉沉的天暮和同样黑的大地,在视线中晕眩着糊成一团,万事万物都在缓慢的旋转。
什么叫“一概不知”?
怎么可以“一概不知”?
鼻腔猛地冲上一股酸涩,她眨了一下眼睛,硬生生把涌到眼角的眼泪压回去:“我知道了,我有件事想请信长老帮忙。”
裴信以为她是受了惊,想回去休息,便颔首:“你说,能帮上的我一定帮。”
宁汐却道:“我没有本命剑没办法御剑,长老能送我去那寺庙吗?”
裴信反应过来她是要亲自去找裴不沉,惊得瞠目结舌:“那地方有大妖!你这样的修为,去了也是送死!”
“就算是死,我也得死在大师兄身边。”
裴信:……
真是怕了你们这些一谈情爱就疯魔的年轻人!
“你别想了。”他斩钉截铁道,“不沉临走前托我照顾你,我绝不可能看着你白白去送死,你就好好呆在这,哪也别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