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不沉道了声好,随她往洞府走去。
湖对岸种着许多白樱树,遮挡了视线,两人回去时走的和宁汐来时又不是同一条路,结果走了半刻钟,宁汐就发觉他们好像迷路了。
她盯着眼前一颗极为眼熟的、好像已经经过三次的歪脖子树看了半晌,迟疑道:“大师兄,我们刚刚是不是来过这?”
裴不沉状态越来越差了,闻言抬起眼皮,低声道:“走左边那条道。”
他之前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直没有吭声,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宁汐身上,好像随时都要昏过去一样,她也就不敢出声叫他帮忙指路。
而且这片冷湖人迹罕至,自从她搬进怀照峰后也从没在周围见过大师兄,她觉得裴不沉应该和她一样,也认不得回洞府的路才对。
然而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在裴不沉有气无力的指示下,洞府熟悉的檐角居然真的出现在眼前。
宁汐有些讶异,但转念一想,这件屋子以前是大师兄住过的,他对这周围环境熟悉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大师兄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了。”
宁汐吃力地扶着他上了台阶,想从怀里掏出门钥,却愕然发现怀中空空。
怎么会没有?她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十有八九是下湖的时候被水流冲走了。
可她总不能再摸黑回去,把整个湖底掀过来找一遍吧。
“找不到门钥?”裴不沉哑声问。
他现在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颊、脖颈、手臂上都是冷汗,比真正跳进湖水里的宁汐还要湿。原本白皙如玉的脸色也弥漫上一层灰败的病气,眼角发红,活像在人间游荡的鬼魂。
宁汐很担心他撑不住,六神无主地道:“我留了一把门钥备用,就放在、在……”
怎么关键的时候想不起来了。
裴不沉:“门口那株兰花下。”
宁汐眨眼,将裴不沉放在门廊下,自己小跑过去,不一会就刨出自己放在那里的备用门钥。
“咔嚓”,门扉打开。
她先扶着裴不沉进屋,又给他找了干净衣裳,等他转到屏风后去换了,才托着腮,坐在桌前,两条秀气的眉毛拧紧。
大师兄怎么知道她的备用门钥放在哪里?
而且,他还比她这个住在这里的人还熟悉后湖的道路。
明亮的烛光下,隔着屏风,她看见里头模糊晃动的人影,宽阔的肩帮,收紧的腰线,再往下是窄窄的胯还有结实流畅的大腿肌肉,两腿之间很长的……
宁汐脸不红心不跳,只是专注地想着事情,忽然窗外刮进一阵湿风,吹灭了灯盏。
她只好暂时从思绪中抽回神,摸黑去找灯盏,结果一不小心小腿踢到桌脚,疼得哎哟直叫。
她正龇牙咧嘴地抱着腿单脚跳,屏风里的裴不沉温声道:“怎么了?”
“找蜡烛。”她说着,准备蹦到屏风后放灯的地方。
裴不沉“哦”了一声,下一刻却熟门熟路地拉开百宝阁的抽屉,从中取出了新的蜡烛,点上了。
屏风之后,烛火葳蕤,照亮了小小的屋子。
宁汐慢慢松开自己的腿,退回来,坐回原地。
大师兄真的太熟练了。
好像来过她家里无数次一样。
就跟玉简里那个偷窥她睡觉并留影的变态一样。
裴不沉转出屏风,一抬眼就看见了她狐疑的神情,也怔了一下:“怎么了?”
宁汐:“我口渴,大师兄知道我的茶杯放在哪里吗?”
“左边矮柜下面的抽——”
他边说边走向矮柜,弯腰去取里头的杯盏,说到一半,他察觉到不对,动作顿住,缓缓看向她。
屋内一时寂静。
灯火倒映在墨黑的柳叶眼中,光华流转,残存的晶莹水珠自高挺的眉骨沿着笔直的鼻梁、淡色的薄唇一路滑下。
水珠无声落地。
片刻,裴不沉突然低低笑了:“师妹变聪明了,嗯?”
第28章 吞食“以后就拜托师妹了”
试探成功,宁汐却不怎么高兴:“大师兄以前是不是偷偷来过我的洞府?”
裴不沉直起腰,苍白手摁在柜面,手指微微用力,留下一个带着水汽的手印:“对啊。”
“……之前,白玉京有剩余的妖物流窜,进过师妹的屋子搜查。”
他微微抿唇,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少女,眼球干涩到刺痛,涌出的生理性泪水将一切都晕染上模糊的水光。
她会信吗?他不得不说了谎,如果师妹知道他曾经趁着她熟睡时、无知觉
时潜入她的卧室里做过什么,她会怎么想自己呢?
会害怕、会讨厌他吧,还会觉得他像只下水道里的肮脏老鼠一样浑身散发腐烂恶心的恶臭……
如果被她厌恶的话,还不如去死……
宁汐恍然大悟,脆生生的嗓音打破了寂静:“原来是这样。”
裴不沉不语,幽静地瞥了她一眼,那种心脏好似被置于铁板上油煎火烧的感觉渐渐消散了,他又可以呼吸了。
半晌,他才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就是这样。”
他重新坐在她对面,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条巾布,用力擦拭着头发。
宁汐嘀咕:“我还以为这条巾子丢了呢,师兄居然还能找到。”
裴不沉淡笑,不再解释,只把湿巾收进怀里:“这条我用过了,下次还一条新的给师妹。”
宁汐点头,自己也去换了衣裳,出来时就看见窗已经被他推开了,而裴不沉单手支着下颌,没有束冠,濡湿的青丝散在身后,目光无焦距地往外看。
这种时候的裴不沉,忧郁,失落,总让她想起被雨淋湿了皮毛的黑猫。
虽然大师兄本人没喊过苦,可是宁汐却觉得窗外的雨丝都化成了银针,直往她心口钻,生出细细密密的疼。
她一怔,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觉得纳闷,好像一旦沾染到大师兄,原本平淡空荡的情绪都会变得充盈。
不过淡淡的哀愁和惆怅很快就消散,宁汐收拾好心情,也挪上了榻,在裴不沉对面坐下,想到一个话题可以缓解气氛:“师兄你看,我会引气入体了!”
这段日子裴不沉在忙着尉迟夫人的丧事,她也没闲着,日积月累,滴水穿石,前日终于打通了一条关窍,成功将一缕灵气引入了体内。
虽然距离真正迈入练气期还有很长的距离,但比起前世庸庸碌碌做了一辈子的外门弟子,这一次宁汐能有这样的成就,她自己已经很满意了。
裴不沉终于摆脱了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弯眼睛笑了起来:“真的?让我看看。”
宁汐就有些骄傲,又有些羞涩地向他展示了一番自己还不熟练的灵气吐纳。
裴不沉看得很认真,遇到宁汐做得不对的地方还会轻声提醒。
等她吐纳完一个小周天,裴不沉笑眯眯地拍手:“师妹自学的?好厉害。”
宁汐抠了抠屁股底下的蒲团,脸热:“师兄你已经夸我第十五遍啦!”
“那我还要夸第十六遍。”裴不沉这些日子似乎爱上了揉她的脑袋,今天也不例外,又伸手摸了摸,“外门弟子没有专门的教习师父,修习功法只能听门内统一的大课,师妹能自行学会引气入体,已经很了不得了。”
宁汐悄悄挺起了胸脯,依旧谦虚道:“但我之前灵根都没开。”
裴不沉:“这倒无妨。修行多机缘变化,原本无灵根者后来生出灵根也是常有的事。过几日我让内门长老过来,重新帮你测一遍就是。”
一半因为运气后出汗,一半因为兴奋,宁汐整张脸红扑扑的,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前世今生待在外门这么多年,说完全不羡慕内门弟子修习是假的,有时候洒扫中途,她停下来揉了揉酸疼的后腰,抬头看见天边划过一道道御剑的白痕时,也会幻想手里的扫帚就是飞剑,能托举她登上青云。
她一双异色琥珀眼亮晶晶的,裴不沉在那双澄澈如晴空的瞳孔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脸颊突地涌上一股潮红,舔了舔唇角,唇色愈发浓艳。
宁汐以为他是暖和过来了,心中松了一口气。
“师妹很开心,是喜欢修行吗?”
宁汐不假思索:“对啊,这样我就可以保护大师兄了!”
裴不沉完全没想到是这种回答,愣了片刻,才微笑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客套又疏离地道谢,而是带了三分认真:“那以后就拜托师妹了。”
宁汐一拍胸脯,表示包在她身上。
*
夜深。
给大师兄烧了一壶热茶,又找出一碟金黄香甜挂满糖霜的冻柿饼,对坐闲谈,饮茶听雨,不知不觉已过二更。
裴不沉虽然神色浅淡,却仍然没有一丁点困意,反倒是宁汐,已经手肘支着桌面,眼皮半闭着在打瞌睡了。
衣裳换得匆忙,她有一缕头发夹在了领口里,裴不沉的视线落在少女脖颈瓷白的肌肤,那样幼嫩脆弱,似乎还带着细小的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