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到什么,摇头叹息:“裴掌门去得早,剩下尉迟夫人缠绵病榻,那时裴公子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我看白玉京那些族人长老也不是好相与的,这么多年他却一个人扛下来了……也是不容易。”
赫连为假笑:“父亲这么青睐裴不沉,不如请他改了姓,做你的儿子,正好那宁氏女也让他娶了,我正落得轻松,岂不是两全其美?”
“婚姻之事,怎能信口胡说?”赫连清羽好气又好笑,“何况裴公子一看便有无上道心,怎么可能沉溺于小情小爱之中。”
那倒未必。赫连为眯起眼,回味着离开灵堂前裴不沉的表情。
那种运筹帷幄惯了的金贵公子,却被一脚踩烂在泥里,被撕咬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血肉,心里已经痛得如油煎火烧了,面上却还强撑着生来的傲骨不肯低头……
赫连为心痒地磨了磨后槽牙,心道折磨这些世家公子小姐可真真是天底下第一乐事。
*
尉迟今禾贵为一宗掌门夫人,即使生前少与人来往,死后却依然有络绎不绝的修士前来吊唁,其中大多是各大宗门的长老,醉翁之意不在酒,都指望着借机来与裴不沉增些亲近。
小敛、大敛、招魂、停柩,流程走得有条不紊,裴不沉只在最初钉棺时趴在棺盖上大哭了一场,之后便再也没有红过眼圈。
按照白玉京的习俗,人死后须得停灵七日,方能渡魂魄入轮回。
今夜是头七,他依旧笔直跪在蒲团之上,慢慢往火盆中放纸钱。
有一同守灵的小弟子撑不住,抹掉眼角困出的眼泪:“大师兄,您去休息吧,这有我们在守着,不会让火盆灭掉的。”
裴不沉摇头,温声道:“你们若是累了,便都回去吧。这是我的亲人,自然要我自己来守灵。”
弟子拗不过他,打着哈欠走了。
近来多雨,雨霰疏疏,湿漉漉的潮气吹得火苗摇晃,焰光照在他的面上,一半面容都隐没在黑暗里。
纸灰在空中飞舞,有一些落到了漆黑的棺材之上,裴不沉伸手轻轻拍掉。
“娘亲。”他轻声道,“虽然你从不肯让我叫你娘亲,但今日还是让我叫最后一回。反正你已入土,也听不见我说什么了。”
他接着用一种温柔的、缱绻似水的、近乎宠溺的目光望着那座棺木,唇角上翘:“终于等到你死,我好高兴啊。”
第21章 守灵师妹真棒
灵堂之内十分寂静,火烧纸灰亦是无声,只有裴不沉的喃喃自语低低回响。
明亮的橙红焰光之下,他自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皓白如月,更衬得其上的伤痕森森可怖。
他抚摸着那道伤疤,默然许久,才重新坐回蒲团上。
火影憧憧,过了一刻,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圆圆的影子。
似乎是某人躲在门外,探出了脑袋,正在往里面瞧,见裴不沉没有睡,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随即又意识到这样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于是蹲下身,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从门边偷看。
裴不沉屈指在火盆边敲了敲:“宁师妹?”
宁汐不情不愿地从藏身之地走出来,嘀咕:“大师兄是背后长眼睛了吗?为什么每次都能发现我?”
裴不沉但笑不语,换了个话题:“师妹这么晚还不睡吗?”
“大师兄不也是。”宁汐理直气壮地走到他身边,拖了个蒲团,盘着腿坐了。
“师妹是特地来看我的吗?”裴不沉的眼睛弯起来,“谢谢师妹。”
宁汐却盯着他眼底下深重的乌黑,叹了口气。
裴不沉被她这幅小孩装大人似的情态逗笑,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哦对了,给你这个!”宁汐突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从怀里掏掏,掏出个油纸包着的羊奶烙饼,递到裴不沉
面前,“我刚刚去膳食房求食修姐姐帮我做的,刚出锅,还热着呢!”
裴不沉接过纸包,咬了一口,金黄的酥皮一破,里面香甜乳白的奶馅就流了出来。
他笑着道:“师妹还知道给我带夜宵,真棒。”
宁汐催促他赶紧吃:“大师兄你一直都在接待吊唁的客人,饭都没吃几口。”
裴不沉慢条斯理地吞下最后一口馅饼:“所以师妹这几天都没来,特地选今天晚上来看我?”
宁汐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白天上香的时候也想来的,可是外门弟子没办法来这种大场合,我刚刚才找到机会溜进来。”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雨夜藏书阁中碰见的大师兄为什么会那么奇怪,想来是他突逢丧母,心神大恸。他当时来找自己只是为了通知吗,还是希望自己安慰他呢……
裴不沉又笑:“师妹能记挂着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宁汐跪坐在蒲团上,将他吃剩的油纸夺回来,揉巴揉巴。
糟糕,和真人面对面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进入灵堂之前,她其实想了很多安慰裴不沉的话。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这人天生亲缘浅淡、情感稀薄,居然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话能宽慰裴不沉。
亲生母亲去世了,应该很伤心吧……
虽然她自己亲缘淡薄,不能体会到丧亲之痛,但以常理推算,觉得裴不沉可能曾跪在灵堂中泣不成声,她的一颗心就揪成一团。
她揉了一会纸团,脸忽然涨红,从袖口里摸出了一个边缘发毛的小本,翻开一页,磕磕巴巴地道:“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不管我说什么怎么说都感觉很苍白无力,有些事情可能就是我们无法预料更无法阻止的,现在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大师兄的娘亲若在天有灵也会很高兴看见这一切的!”
她一口气念完这一连串话,胸口的心砰砰直跳——没办法,她嘴笨,只能事先把想好的安慰人的话写在本子上。
本来指望着能背出来的,可不知怎么的一见大师兄那双眼底青黑的眸子,她的脑袋就变得空空荡荡了。
宁汐捂住胸口,慢慢平复心跳,这时才突然发现,自始至终裴不沉居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只是专注地、温和地、安静地望着她。
正在宁汐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裴不沉却轻声道:“其实我不伤心。”
宁汐:“诶?”
这是什么意外的谈话走向?
“从小我就知道,娘亲不喜欢我……虽然我那时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我。”裴不沉轻轻拿过被宁汐揉得皱巴巴的油纸,投进了火盆里。
火苗有了新燃料,一瞬烧得更旺,照亮裴不沉淡雅如玉雕的面容。
自他记事起,“母亲”这两个字的印象就是浮着薄冰的冰水——每逢十五,尉迟今禾都会把他叫到那栋大宅子里去,令他把脸浸在水里,即使呛水也不能抬起脸,如果不够时辰,就要用针刺、用掌打,跪在碎瓷片上膝盖出了血也要脊背端正。
有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会溺水,窒息、苦楚,冰凉的水液进了喉管之后却会变成烧灼一般的疼痛,残存在肺部的冰水好几次演化成了风寒咳疾,尉迟今禾的召唤却还是每月不误。
“师兄小时候,是不是……被夫人惩罚过?”宁汐一下子想到卫书发给自己的留影,心底沉甸甸的,半晌,才试探着道。
她还是不敢直接说怀疑裴不沉小时候刺杀过尉迟今禾——弑母这种罪名,放在谁身上都太过了。
裴不沉瞥了她一眼:“师妹也知道啊。”
他朝宁汐撩起袖口,露出腕口的伤疤。
那条疤痕丑陋而狰狞,如同一条弯曲的蜈蚣,趴在少年白皙的腕骨之上。
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那道狰狞的疤痕,宁汐有种自己的手腕也被剖开了一样的痛楚。
裴不沉淡声道:“每次很难受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死了,就轻松了。”
“所以有一次,我真的尝试了。”
天枢十四年,裴不沉十四岁,站在牡丹屏后,他杀的不是母亲,是他自己。
他露出手腕的伤疤,灼日剑提在手心,演示给她看——长剑划过腕口,殷红血珠滚出。
宁汐被吓了一大跳,拽住他握剑的右手:“大师兄!”
那声音又惊又慌,似乎还有一丁点令他甘之如饴的怒意和心疼。
宁汐手忙脚乱地从他手里抽出剑,远远地甩在一边,又忙不迭地去掏止血的帕子。
雪白素帕摁在手腕,没过一会就被鲜血染红。
一滴一滴圆圆的水痕砸在上面。
裴不沉抬起眼,这才发现宁汐是哭了。
他默然,用另一只还算完好的手去抹她的眼泪,有些无奈:“明明受伤的是是我,怎么师妹倒哭起来了?”
宁汐用力擤着鼻涕,眼里水光一片,她仔细想要看清裴不沉的表情,这人居然还是笑的。
“别哭了,好不好?”裴不沉放低了声音,像是哄孩子似的,“待会其他弟子过来看见,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