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他被裴不沉拧断的右手还没有复原,上头的指甲也涂得斑驳,胳膊耷拉着垂在身侧,随着他说话愈发激动而不住地前后摇摆。
桌椅被猛地推开,拖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卫书拖着一条瘸腿,一拐一拐地朝着宁汐靠近:“我绝不让你这贱人毁了大师兄!”
宁汐张口结舌:她知道白玉京内人人都钦佩裴不沉,可狂热到卫书这样的还是头一遭见!
顾不上卫书的满口胡话,宁汐掏出小刀,瞅准机会扎向卫书的脚,后者惨叫一声,脚掌被钉在地面,一时追不上了。
她就趁着这个机会转身就跑,结果刚到门边,双膝一软。
电光石火间,宁汐突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她还是大意了。
茶汤可能有问题,但那只是障眼法,是为了掩饰灯火中掺杂的迷香。
该死!
她不甘心地昏了过去。
*
宁汐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床幔,这是怀照峰的洞府。
她发了一会呆,伸手掐住自己的脸颊。
好疼。
不是做梦。
所以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被卫书给迷晕了吗?
她坐起来,身上也没有什么异样。
宁汐将自己脱了个精光,掘地三尺一般,每个角落缝隙都检查一遍,发现自己居然从头到脚、连一点油皮都没有破。
宁汐第二次开始怀疑自己撞鬼了。
她重新把衣裳穿好,掏出玉简,更诧异地发现上面自己和卫书的传音记录也消失了。
玉简干干净净,仿佛她此刻空白一片的大脑。
难不成是做噩梦?
可未免也太真实了一点。
宁汐在原地枯坐片刻,穿好鞋袜,换上外袍,出了门,一路走到人多的外事堂。
外事堂负责向外门弟子发布值事任务,素日人来人往,今日却是门可罗雀。
宁汐抓过一个面色惶惶的弟子,行了个礼:“请问师姐有没有看到卫管事?”
“不知道呢。昨夜残余妖物偷袭白玉京,死伤了好多弟子,还有许多人失踪了,现下都没找到人。”
妖物偷袭白玉京?宁汐一愣,那就是自己被卫书迷晕之后发生的。
她还想细问,师姐却拍了拍她的肩,低声告诫:“不知道宗门里是不是还有妖物躲着,这几日要是没什么事就别出门了,外头危险。”
宁汐心神不宁地回了怀照峰,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怪事一桩接着一桩,她再迟钝也不能视而不见了。
犹豫再三,她拿出传音玉简,给裴不沉发了一道密音:“大师兄在吗,我是宁汐,有些事想问问师兄。”
意料之中,裴不沉没有立刻回复。
也对,最近又有妖物作乱,他应该很忙。宁汐放下玉简,盘腿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就听见玉简“叮铃”响起。
拿起来看,却不是裴不沉的回音,是宗门论坛内传的一小段留影,标题是《点击就看热辣师兄在线杀妖!》
宁汐:……
点进去一看,居然是某个胆大包天的弟子,趁着裴不沉昨夜杀妖时偷偷留了影。
大师兄半边月白袍都洇了紫色的妖血,刚刚砍下一只狼妖的头颅,手中灼日剑轻松地挽了一个剑花,剑柄挂着的晴天娃娃微微晃荡。
他不在意满身血污,却对那娃娃十分爱惜,没让它沾上一点血渍,还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方素袍,将娃娃包起来收进怀里。
留影之人小声嘀咕:“大师兄这娃娃到底哪来的,好丑。”
宁汐:……
“这么丑,还这么宝贝,难不成是定情信物?”
正胡乱揣测间,留影中的裴不沉似有所感,抬眸看来。
留影“啪”地一下关闭了。
宁汐的心脏砰砰直跳。
刚才她隔着玉简,与裴不沉对上了眼。
依旧是黑沉无光、眼底青黑,素日大师兄温和底下总带着一点疲倦和漫不经心,只是刚才那一眼,可能因为他才杀完妖,浑身的杀性尚未完全褪去,眼里还染了几分疯狂和冷漠。
这样的大师兄,有点陌生,又让她想起那次她向他求助、他却直接拧断卫书指骨时的模样。
“宁师妹。”
裴不沉的声音猝然在耳边响起,宁汐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玉简丢出去。
对方似有所感,声音里带了笑:“抱歉,吓到你了?”
宁汐摇头,又意识到现在是在传音入密,他看不见,于是赶紧道:“无妨。师兄现在有空吗?”
裴不沉:“可能没空呢。师妹有很重要的事情吗?”
宁汐用手指抠床单上的绣花:“也没什么重要的……”
裴不沉:“那就过几日再说吧。我现在正忙,先挂了。”
宁汐才“嗯”完,裴不沉就结束了传音入密。
她又开始抠床单上那朵缠枝牡丹。
本来是打算同裴不沉说她这几日遇到的怪事,可既然大师兄分身乏术,那还是她自己想办法吧。
*
裴不沉放下传音玉简,静室内没有燃灯,只有玉简发出的灵光微微闪烁。
他站起身,将手浸泡在铜盆内,清澈温热的水流漫过手背,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在用素帕擦干手掌时,他回想起捏断那姓卫的人脖颈时的触感,血液温热、粘稠,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打湿了他的掌心,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那人还在皮肤上敷了厚厚一层白粉,他将尸体丢开以后,滚落的面颊蹭到他的脚边,在雪白的靴面留下一道肮脏的粉印。
裴不沉接到卫书的传讯,赶到外门弟子所时,宁汐正好被迷晕过去,瘫在地上,而卫书没有动她,只是坐在案桌边,见到他来,眼里陡然射出两股精光。
“大师兄,我一直在等你。”卫书道。
裴不沉试了一下宁汐的鼻息,确认她还活着,才抬头看那外门弟子。
卫书看清他的表情,脸上的狂喜换成了惊恐,随即又转为暴怒和不甘:“大师兄为什么这么看
我?!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
裴不沉不语。
卫书却猛地朝他扑了过去,跪倒在地,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摆:“天枢三十年,人间洪水,大师兄下山试炼,曾经路过一个名为盖沟坝的村庄——大师兄记不记得?!”
裴不沉淡淡道:“喔。”
卫书却仿佛浑然没有感受到他的冷漠,自顾自继续道:“那年大师兄杀了为祸村里的狼妖,救了我们一村百姓……自那时起,我就想拜入白玉京,当你的师弟。”
“……去白玉京的路那么长,那么难,可是我还是来了,站在这里。虽然我只是个外门弟子,可我有鹤凝师姐照拂,还当上了外门掌事,我想,修仙之途漫漫,岁月悠长,有朝一日大师兄一定能看见我……可大师兄从未赏赐过我一个正眼。”
染着鲜红蔻丹的十指死死掐住月白的锦袍,指尖殷红,几乎要戳出几个血洞来。
“虽然大师兄不曾真正看过我,可我很了解大师兄。”卫书突地发出了桀桀怪笑,“无人处,深夜里,暗影中……大师兄有没有感受到,我一直在看着你?”
第18章 屏风脸还这么红
裴不沉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卫书幽幽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师兄,他们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还真的以为大师兄就是那样温和宽容、如同仙子下凡一样的圣人……”
“可是我知道,只有我知道!因为我们是一样的!我知道大师兄隐藏得很辛苦,我们这种人,只能像过街老鼠一样躲藏,掩饰本性——”
“那只是你而已。”裴不沉截断他的话,“我和你这种东西,不一样。”
他露出一个微笑来:“我不需要掩饰。”
卫书愣神一瞬,惶惶然道:“可若是有人看到大师兄你在暗地里做的——”
“他们看不见的。”裴不沉截然打断,声音温和,却无端带着森凉寒意,“没有人会相信你。”
卫书僵在原地,意识到什么,面容加倍扭曲:“大师兄就不怕我也把你的事情告诉那姓宁的小贱人?!”
下一刻,裴不沉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另一手两指如钳夹住他的门牙用力一拔。
随着鲜血飚出,卫书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却立刻被裴不沉死死捂住了嘴。
滚烫的鲜血浸湿掌心,从指缝中漏出来,裴不沉半蹲在他面前,黑黝黝不见光的眸子直视他,又似乎没有在看他。
“嘘。”他轻声道,“干坏事的时候可不能出声,否则会被发现哦。”
卫书痛得涕泪齐下,可他居然还是顺着裴不沉的话,自己抬手捂住了嘴。
等裴不沉松手,卫书才含混不清地哽咽道:“我是、我是在帮大师兄啊!迟早有一天那贱人会知道你做了什么,她会告诉别人大师兄你跟踪的事情,还有昨天午后樱花林里你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