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清羽沉默许久,声音低不可闻:“为儿,那些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话音刚落,整间屋子骤然冷了下来。
赫连为眯起眼,缓缓笑了:“真高兴啊,居然能从我亲爹的口中听见怀疑我的话。”
赫连清羽被他这幅模样骇住,不自禁后退一步,脚后跟踩上碎瓷,扎心一般的疼,他却浑然不觉,只因滔天的恐惧掩盖了痛楚:“这么多年,我供奉燃魂灯想收敛唯娘残魂,助她转世投胎,却始终没能搜集到一丝一毫魂魄。云照生前为我扶乩占卜过,说是她的魂魄被人所拘,无法来与我相见,我本不信,可,可今日裴公子提及风月楼……”
他的话再也说不下去,昔日绕膝承欢的儿子就站在他面前,却成了个心隔肚皮的陌生人。
不过咫尺之远,可如同相隔天堑。
“你没有证据。”赫连为冷冷道,“就凭他一句话,就想给我定罪?”
赫连清羽摇头,失魂落魄地低声道:“为儿,你我父子一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究竟有没有做过,你我心里……都清楚。”
赫连为冷眼旁观:“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为了一个外人,就把亲儿子的命交出去?”
他露出血腥味的笑容:“你可知仙门之内纵容厉鬼杀人是何下场?养鬼者押上诛仙台抽仙骨断仙根,从此沦为废人,猪狗不如。”
“你、你——”
“就算你对我是死是活无动于衷,可难道你就忍心看着我娘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骨血被他们那样践踏?”
赫连清羽面露挣扎,久久不能答话。
赫连为忽然换了一副甜蜜而无辜的表情,软声道:“爹,就算为了我娘,你就再帮我一回吧。”
赫连清羽痛苦地闭上眼,天理与人伦激烈交战,几乎要将他撕扯成两半。
唯娘、唯娘……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她长得什么样子了,可一想到她,心脏还是会变成吸满酸水的海绵,又沉又涩。
他睁开眼睛,水光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为儿面色苍白,倚在床边,正静静地看着自己,在等待自己的答复。
那是他与唯娘的孩子,是他的亡妻留给他的唯一的遗产。
唯娘年轻时喝多了避子汤,本就不适生育,却为了给他许家留种,拼了半条命生下这个孩子,产后大出血时他们都以为她要没命了,唯娘冰凉的血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让他哭着承诺将会一辈子照顾好他们的儿子。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生性不良,感情淡漠,从前欺负邻居家的妹妹,长大了和继兄过不去,十次里有九次他来看他,为儿的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打架留下的淤青。
可他还是一次次替他遮掩了,就像当初他答应唯娘的那样。
这一次、这一次也是一样,他会……
“不!”赫连清羽猛然往外走,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一般,步伐迈得又急又大。
他是个迂腐的书生,事事不成,只有一肚子冒着酸水的故纸堆,平日说话都要磕磕巴巴,唯独今日,声音随着步伐一样越念越快、越念越大声,“裴公子是无辜的,我决不能坐视无辜之人枉死!我要去放了裴公子,正所谓以公灭私,民其允怀,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第100章 二度她已经完全不像自己了
赫连清羽面前突然掉下一滩湿哒哒的血肉,随后那团血肉组成了女鬼的形状,猛
地朝他扑来,赶在他张口呼救之前用一团湿发堵住了他的口鼻。
湿发结成的绳索绕在他的脖颈上,一圈一圈缠紧,赫连清羽被拖倒在地,手脚无助地挣扎。
“喂,小心点,别真把他掐死了。好歹还是你主子的亲爹。”
女鬼林鹤凝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晕死过去的赫连清羽甩到一边。
“把他绑起来,别让这老不死的出去坏事。”赫连为穿上外袍,空空荡荡的袖口让他的脸色阴沉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意盈盈的美人面,“传送阵那边怎么样了?”
林鹤凝开口说话时声音浑浊古怪,浑不似人言,咭哩咕哝了一堆,赫连为才听懂她是在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完毕,阎野也已经在传送阵的另一头召集了妖族,随时可以出发攻陷白玉京。
“裴苍琩呢?还是联系不上?”
林鹤凝咕哝,大意是说她感知到裴苍琩生机已绝,估计人已经死了有半日了。
想到裴不沉来询问信件之事,赫连为想通了,难免冷笑:“裴苍琩那个废物,本想扶他上位顺便把裴不沉踢下来,谁知道居然抢先一步被裴不沉给杀了。”
裴不沉不肯与他合作,原本看中的棋子裴苍琩又死了,他在白玉京布的局已经被毁了大半,一切都得从头再来。
“现在白玉京是那个叫裴信的当家?”
林鹤凝身形微僵。
“我记得,他是你师父吧。”赫连为蹲下身,一手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高,“师徒情分一场,你说,他会不会为了你,向我们打开白玉京的大门?”
林鹤凝乌黑的唇角微微抽搐。
“去和你的好师父见一面吧。告诉他裴不沉将死,妖祸不日来袭,若他还想保住白玉京,就和我合作。作为交换,我可以把白玉京掌门之位送给他。”
林鹤凝恨恨地爬了出去。
她前脚刚消失,赫连为后脚走出厢房,几步后忽地停下来:“出来。”
安静片刻,院落的花木后,茱萸小步走了出来:“少门主。”
她将盛放药瓶的托盘举高递上:“奴婢茱萸,来为您续生断臂的灵药。”
赫连为施施然走过去,单手倒出药丸,却掰了一半,直接塞进了茱萸的嘴里。
茱萸来不及反应,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将那药丸吞了下去,瞬间脸色煞白。
赫连为等了一会,见她身上并无中毒异状,这才将剩下的一半吃了。
已经止住血的断臂缓缓长出新鲜血肉。
“你到我手下做事,也有半年了吧?”赫连为忽然开口。
茱萸原本跟着他继兄,赫连含山死后,他所有的东西都被赫连为收为己用。
其实并不是赫连为看得上他屋里的那些玩意,只是单纯享受将失败者的所有物据为己有的痛快而已。
“回少主话,刚过三月。”
“只有这么短?”赫连为轻笑,“看来最近事情太多,真是度日如年啊。”
茱萸垂首不语。
她虽然生性活泼,但拎得清轻重,跟在赫连为身边时便是一直谨言慎行。也正因为这一点,她才能拜托昔日旧主的阴影,重新服侍新一任少主。
赫连含山死后,许多旧仆都转投赫连为门下,一开始赫连为对他们很好,纷纷重用,可过不了几天,总会出现各种纰漏,那些人不是犯了错被赶出去,就是挨罚身死。
只有茱萸留了下来。
见赫连为久久不语,茱萸再次躬身行礼,准备躬身退下,却又被赫连为叫住。
“你刚刚都听见什么了?”
茱萸一脸茫然:“听见什么?您方才说话了吗?”
“哦——”赫连为拖长音,“那你现在急匆匆的,是想去干什么?”
茱萸笑道:“婚期将近,少主您的婚房还没装点好,婢子这就要过去继续布置呢。”
赫连为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辨别不出她究竟是不是说谎、到底有没有看见他和林鹤凝互动。
最后,他只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去吧。”
*
瀛洲秘境,村落古井边。
宁汐摘下最后一颗慕星草,坐在井边,等着秘境打开。
秘境之内无活物,安静得连只春虫鸟雀的叫声都没有,宁汐被寂静压迫耳膜,无端的心慌。
太阳渐渐落山,可秘境却还是没有半分要打开的意思。
宁汐旋转着手里的慕星草叶,垂头丧气地将它放进怀里。
意料之中,她就知道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解开秘境大门。
既然已经给她设下了必杀的局,傻子才会信守承诺放她出去。
她无言地抬头望天。
远处群林清翠、远山连绵,天际金光漫天,粉霞灿烂,一番美不胜收的风光,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也不知道大师兄怎么样了。
看方才赫连为那疯样,估计大师兄在秘境外也是凶多吉少。
她实在不甘心就这么坐着等死,总要再试一试有没有闯出去的办法。
于是她再次御剑而起,星罗棋布的村庄在视野中越来越小,偶尔还可以看见之前试炼的修士留下的阵法痕迹。
大地景物尽收眼底,宁汐往上飞到筋疲力尽,却仍然没看到可以逃出的缝隙。
她只好重新落地,折腾了一番又累又渴,她趴在井边,拿起水瓢准备舀一勺水,忽然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朝她微微一笑。
有东西来了。
怀中的慕星草微微发烫,提示这一次看守灵草的怪物估计也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