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听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眉心紧蹙,她这副模样,落在黄炎眼中,他也清楚光靠他空口白牙,说得再真也没有用。
不过看宋思听明显着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听进去,那就行了。
他想起了自己近几年,每年都和政-府合作的冰雕事业,从采到雕,半米厚的冰块,要从整个被冰冻的江面上采出来。
一面江,完完整整,但只要凿出一条缝隙,锥子砸进去,就能将其分离。
现在就缺个砸进去的锥子。
黄炎拧着眉,语气沉了点:“虽然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这样,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带宋思听回他在鹤城的公司。
会客厅,有工作人员过来,弄好了投影。
“这是你家老宅那个路口的监控。”黄炎说。
窗帘拉着,房间光线昏暗,宋思听抬眼,看见幕布上,萧瑟的,还没被雪染白的,一片死寂的街道,场景眼熟。
再看日期,她拧了拧眉。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之前从周曼茹那里得知的尸检结果中,林德飞死亡的前一天。
这样想着,她打开手机,点进备忘录,上面的日期吻合。
察觉到光影微微晃动,宋思听关掉手机,敛起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注意力放在幕布上。
上面光影跟随天色和风细细变化,时间是下午三点十分,秒数在静静流淌着。
过了半分钟,画面一角,倏然出现一道晃动的影子。
宋思听辨认了一下方向,从老宅那个地方来。
她喉咙莫名紧了一瞬,手撑着桌子,微微向前倾身,想要看得更近点。
两三秒后,影子飞快地拉长,直到画面中,一晃一晃地,出现了一道瘸着腿小跑着的身影。
穿一身破旧的军大衣,看见这身衣服的一瞬间,宋思听感觉十分熟悉。
她目光紧紧,沿着那人的轮廓描摹。
看身型是个男人,即使他脑后杂草般散乱的头发已经长过肩。
“这是……”
她喃喃开口,一个名字跟到嘴边。
下一秒,那个人回头看。
一张脸。
一张消瘦灰白的脸,一张长满胡须的脸,一张满是脏污的脸,一张写满恐惧的脸。
出现在眼前。
这是她绝不会忘记的一张脸,尽管他与七年前有很大的差别。
但是那样的眼,那样的五官,那样的脸型,组合起来的那张稍微年轻一点的脸,总会在无数个深夜,涂满鲜血,浮在雪地里,浮在萧索的冬夜,浮在废弃的厂房,在她的面前。
他说,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他说,叔叔对不住你。
他说,我日日夜夜都在被此折磨。
无数的喃语,最后,汇成他躺在雪和血里,声嘶力竭地问她。
你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每一声指控都附着在翩飞的雪花。
梦中的她回答不了他,现实里的她也无法回答。
林德飞。
想起这个名字,她就能想起那千万个梦中,她只是站在尸体前,站在血融化的雪水前,看着满手的血污,任由天上下的雪,地上漫的血,将她重重淹没。
椅子极速在地面拖拽,发出刺耳的尖叫。
黄炎按了暂停,视频定格在林德飞回头看的那一瞬间,穿着破旧脏污军大衣,流浪汉一样的他,定格在监控画
面上。
视线在幕布上顿了一下,他扭过头来,看向撑着桌子倏然站起身,却只是立在原地,看着幕布失神的宋思听。
他的目光停在她面上,很容易就看清楚她的茫然,惊恐。
当然,更多的是惊讶。
她站在那里,看着林德飞“死而复生”的身影,张张口,嘴唇嗫嚅着,却怎么也发不出半个音节来。
“小宋丫头?”
黄炎唤她。
这一声,将宋思听拉回现实。
她闭上眼,深呼吸调整着梗塞的气息,而后整理好情绪,重新睁开眼,拉回椅子坐下。
深深看了一眼幕布上的林德飞,宋思听将视线转到黄炎身上,她张张口,千言万语不知道挑哪一句来说。
林德飞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这些年一直都在道乡吗?
怎么吃饭?怎么生活?
为什么没有回去?
为什么当年没有出现?
……
许多许多。
太多的疑问密密麻麻压过来,每一条都亟待着回答。
看见宋思听稍微平复好情绪,黄炎没等着她开口,而是又按了播放,示意她接着往下看。
宋思听转头,看见监控中,林德飞脚步未停,边向他跑来的路看着,边喘着粗气,卯足力气往前跑着,似乎是在躲避什么。
没一会,就离开了监控中。
时间缓缓流逝,她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好几次如坐针毡试着开口,但都哑言,看着空镜,心脏紧到嗓子眼。
五分钟后,而在他身后,刚刚出现的地方,另一道影子延伸而出,一道穿着冲锋衣的修长身影出现在监控画面中。
掌心传来刺痛,宋思听浑然不觉。
她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直到他快步停下,站在路口左右环视,而后,似乎是感觉到什么,扭过头来,抬眼看,目光冷冽,穿透监控摄像头,与画面这头的她,隔着时间和空间,对上视线。
画面凝滞不动,定格在李牧迁那张神色淡漠的面容。
黄炎又一次按了暂停,他扭过头来,看向宋思听。
余光瞥见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他提醒她:“要不要擦擦。”
宋思听猛地一下恍然回神,像溺水者触及到空气一样大口呼吸,她跟着黄炎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发现掌心渗出丝丝鲜血,她的指尖嵌进皮肉。
只是这强烈的痛感都不足以抚平心中的惊涛骇浪。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
黄炎说着,揪了纸,隔着桌面递给她。
宋思听怔怔接过,忘了说谢。
没有在意这些细节,见她一点点用纸巾擦去手上的血,黄炎悠悠,将目光看回幕布。
他说:“与其问我,不如,回去问问他。”
闻言,宋思听缓缓抬眼,又一次,与李牧迁对视。
-
开学前一天,宋思听没有什么别样的心情,与之前每次假期结束的不舍不同,她现在反而感觉回到学校,紧张的学习填满每一天的生活,对她而言,可能更好点。
起码能分散一些注意力。
留李牧迁吃了个午饭,客随主便,她本来是想自己做点饭什么的,但她没怎么做过饭,解锁的食谱只有面条。
最后还是李牧迁围上围裙,她给他打下手,两人做了三菜一汤,最后吃完,还是李牧迁刷的碗。
宋思听有点不太好意思,哪有留客人吃饭,还让人家做饭刷碗的道理。
她要去帮忙,李牧迁拿这个时间正好可以整理一下自己还有哪些错题搞不明白的借口支开她。
毕竟她要开学,他过不了几天也要回冰城了,之后面对面讲题的时间估计也很少,手机倒是能问,但肯定没有直接线下上课方便点。
宋思听没有再坚持,回房间拿了纸笔和练习册,餐桌擦干净,摊开本子。
所以李牧迁刷完碗,又留了一会,把她没太搞懂的题目讲了。
经过他这段时间的补习,宋思听的数学思维还有做题方式都一点点进步。
从之前的连及格都费劲,到现在已经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将基础题的120分拿完,还有余力去攻克剩下的30分难点。
几个大题讲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在试卷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后,宋思听停笔看看窗外的天色,已经转黑。
头顶上白织灯亮着,不知道李牧迁什么时候去打开的。
她一直在写题,没有注意到。
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腰,宋思听的心情稍微轻松点,还莫名来了兴致,问他:“要不要去看电影?”
李牧迁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看什么?”
“不知道,我看看。”
宋思听摇摇头,跑回房间拿手机,查电影票。
随便挑了一部稍微感兴趣的,时间合适的,她选了座位下了单:“我请你。”
李牧迁淡笑,而后点点头。
“那你等等,我换个衣服就出门。”
宋思听说着,回了房间关了门。
门板隔绝着外面的声音,传过来模模糊糊,她听见李牧迁和她说,桌上的联系册先帮她收拾好放在桌角,让她别忘了装进书包里。
看看放在卧室书桌前的书包,宋思听脱掉睡衣,扬了扬声,说好。
往身上套毛衣的时候,忽而间福至心灵。
她顿了顿,走到门口,隔着门叫他:“李牧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