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陷入沉寂。
原以为就会这么沉默着直到回去,等车子不知道转了几个弯后,张裘却倏然开口:“二位为什么要上山?”
来了。
宋思听回头看了一眼,与李牧迁对视一眼。
还是问了,该躲的躲不过。
“帮忙找人。”
“有点害怕。”
几乎是同时,她和李牧迁脱口而出。
张裘声音染上一丝狐疑:“到底是找人还是还是害怕?”
宋思听抿唇,顿了顿,解释道:“都有。”
“当时那位警官去追人,我们怕那个地方还会跳出来人,毕竟我们手无寸铁,怕出什么意外,打算跟着张警官你们的脚印上去躲躲。然后看见地上的脚印,想着来都来了,就帮忙找找,谁知道……”
说到这,她语气诚恳:“再次给你们说声抱歉,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话音落下,李牧迁也随着补了句道歉。
张裘冷哼一声,没说话,但是也没接着追问。
毕竟宋思听给出的这个理由也确实合乎情理,眼下见两人没出什么意外便是好事。
他沉默的这个空档,宋思听眼见话头打开,半是好奇,半是为了揭过话题,紧着问道:“对了,张警官,三顺和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抓到没有?”
“嗯,”张裘在后座点点头,“抓到了。”
话音落下,一串手机铃声响起,张裘接起电话,没有再多说。
目的已经达到,宋思听暗暗松了口气,闭上嘴,不再多言。
车子驶回民宿园,停在之前那个接待处房子前。
大晚上的,这里分外热闹,还没进去,便能透过玻璃看见里面来回走动的憧憧人影。
推开门掀开棉帘,张裘带着他们走进去,屋内的暖气一瞬间包裹上来,冻了那么久陡然感受到热度,宋思听感觉全身的血肉都密密麻麻地刺痒。
几乎是他们进去的一瞬间,屋内原本的聊天声便戛然而止,掉针可闻。
不过只有几秒,紧接着,一道声音打破沉默:“听听。”
宋思听循声看去,是穆淼。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来,一脸焦急地扯过她,上下扫视着:“没事吧。”
顺着她这声,屋内其余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围过来。
张裘他们被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拉到一边。
顾不得看过去,宋思听迎着穆淼的视线,任由她将自己浑身上下扫过。
眼见她没看出什么大碍,缓了口气,宋思听安抚笑笑:“我没事。”
“吓死我了,”穆淼一把抱住她,“怎么就失踪了呢?”
身子因为她这一忽然的动作有点僵硬,宋思听想拍拍她的肩以表安慰,但是看看她身上白色的皮草,再看看自己沾着灰的手,还是蜷蜷手指,悬空着:“这个……”
她顿了顿,视线越过穆淼的肩头,看向李牧迁。
见他轻轻摇头,宋思听收回目光,打算搪塞过去:“这个说来话长,不过我确实没事。”
“没事就行,没事就太好了。”
穆淼松开她,显然也不打算追问。
缓了口气,越过这一茬,宋思听环视一圈屋内的人——有穆淼团队的那些,还有一堆工作人员,然后就是之前在张裘身边
见过的那几个便衣,和几位前两天没见到的穿着制服的警察。
应该是这边分部的警察或者是刚从张裘在的警局调过来的警察。
此时此刻,除开穆淼,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随着张裘落到屋内一角,那边被几个警察重重围住,人和人组成的人墙,明显是在防着什么。
心中有个大致确定的猜测,但是宋思听还是轻声问着穆淼:“那边是怎么了?”
穆淼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在她身侧压着声解释着:“天还没黑的时候,警察铐了两个男的过来,看到现在。”
“两个男的,是谁啊?”
宋思听问道。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没看见脸,警察围在旁边我也不敢过去看,”穆淼说,“当时好像就是要押他们走还是要做什么,不过有消息说你失踪了,大部分警察就出去找你们了,现在都回来了,应该要给那两个人押走了吧。”
宋思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
那这两个人应该就是三顺和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看样子是顺利抓到了。
就是不知道抓他们干嘛,和林德飞的案子有没有关联。
但是现在看张裘和那边的警察低声交谈着,应该也不是去问事的时机。
歇下心思,宋思听静声观察着,看着张裘和几名警察聊着些什么,然后,就是那几个围着的警察让开空来,露出其身后挡着的沙发和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影。
宋思听还想看两眼,那些警察在张裘走过去后,又组成人墙围上。
距离有点远,听不见那边的交谈。
见实在得不到什么信息,宋思听敛回目光,后知后觉满身疲惫。
正想着找个位置坐下歇会,忽然,感受到身后的玻璃窗外闪过一线红光,她扭过头看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驾驶座门打开,司机下来,拉开后座车门。
紧接着,车内下来一个黑色人影,站在门口灯下,依稀辨认出是一个中年男人。
有点……
宋思听眯起眼,目光停在他脸上,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有点眼熟。
她在看他的同时,那个男人也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扭过头,与她隔着玻璃窗对上视线。
这一瞬间,宋思听从久远的记忆中找出一张面孔来,与眼前的这号人对上。
她心中咯噔一下。
第98章 锈雪.19“谢谢你啊,李牧迁。”……
手机在小院的时候被摔坏,现在开不了机,肯定是不能用了,但是宋思听记得李牧迁的电话号码。
站在走廊缓了一会,她问旁边陪护的家属借了手机,给他发了条短线留言。
大意是传达杨翠兰的意思,念在用的是陌生人的号码,她在结尾又补了一句:「不用回复,如果明天你有空愿意过来的话,我在一楼大厅等你。」
发完短信,宋思听把手机还回去,回了病房,杨翠兰的病床前。
或许是轻微的声响惊动,也或许她现在也有着无法入眠的心事,总之,那么久了,杨翠兰还没有睡着,感受到宋思听回来,睁开眼睛看向她。
医院不算是太舒适的环境,看见她一脸疲色,杨翠兰支她回去休息。
——这家医院离滨湖苑很近,倒是可以过去凑合一晚,但是……
宋思听摇摇头,催杨翠兰早点睡,自己只道:“不用了,我在这看着你也方便,在学校趴着睡惯了,在床边趴一会就行。”
话落,给她掖了掖被角。
凌晨这个点,本就是老年人的熬夜极限,何况此时还伤着,杨翠兰累极,也不再争执,往另边挪了挪,说了一句:“要是实在不舒服,上来和我一起挤挤。”
说完,她闭上眼,不消几息,沉沉睡去。
听见杨翠兰匀长的呼吸,宋思听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抽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闭上眼,她趴在杨翠兰手边,侧枕着自己的胳膊。
掌心轻轻盖在她的手背上,感受到她手上松弛枯萎着的皮肉,宋思听盯着她的手,手指轻轻握住,摸见她掌心深深浅浅的纹路,还有粗糙坚硬的老茧,厚实,却又瘦小。
肉眼可见的苍老,本是安享晚年的年纪,却痛失骨肉,负了那么多债,还要再拖着一个她。
手指轻轻描摹着杨翠兰掌心的纹路,宋思听呼吸逐渐带着点潮热。
她闭上眼,双眼酸胀。
在黑暗中无声地静默流着泪,因为侧枕着,自眼角流出的泪水在山根侧旁积成浅浅一个小洼,眼泪在此萦聚。
是泪水的重量。
压得宋思听喘不过气,她咬着嘴唇,竭尽全力,无声地大口喘息。
所以呢,她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拖油瓶?麻烦精?
……
一夜未眠,总是半梦半醒,坐久了腰也痛。
快到天亮的时候,宋思听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到走廊站了一会,揉着酸胀的脑袋,总感觉精神有点衰弱。
不确定今天李牧迁会不会过来,她先回了滨湖苑洗了个洗漱,换了身衣服。
外面的风吹得脑袋愈发疼,等她再回到医院时,天光大亮,推开病房的门,杨翠兰也已经起床,靠坐在床头,正和身旁站着的人说话。
目光触及那人的背影,宋思听定在门口哑言。
片刻,杨翠兰余光瞥见她,微微一愣,住了口,转头看来。
“听听,去哪了?”她问道。
话音落下时,她身侧那个人也转过头来,与目光正定在他身上的宋思听对上视线。
——是李牧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