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此早有准备,门口禁制耗费他几乎半数修为,轻易不会被人闯入。
只是这个张少荣……
段迟意目光如刀扫过他脸,语调有些古怪:
“你和她有交情?”
张少荣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意识到不对,急忙解释:
“她真的不是那种很坏的魔头,她就是个又善良又热心的女子,当然长的也很好看,一看她杀人就是有苦衷的……她之前还从杜孟师姐剑下救我来着,抢师兄神魂这事儿只怕还有其他内情……”
眼见段迟意的目光越来越冷,张少荣生怕自己越描越黑,情急之下说了句:
“纵使是她主动来抢,想必也是为了自保,师兄要杀混沌之力的主人,总不好叫人家束手赴死吧。”
“……”
段迟意沉默地看着他。
善良,热心,长的好看……
他越听,目光越发冰冷。
分明寒冰下冷得要命,张少荣却觉得自己出了一身汗。
被段迟意冰刀似的目光扫了一遍后,衣服又瞬间被冻成冰块帖在他后背,让他越发坐立难安。
他知道自己替黎落说好话这行为不地道,毕竟对仙门而言,黎落就是个危险性极高的魔。
更何况,珩亦师兄被罚跪在此,也是因为这次失手。
他作为仙门弟子,实在不该在珩亦师兄面前说这些话。
但是……
张少荣额头也开始冒冷汗。
珩亦师兄始终不说话,只冷冷看着他,他实在怕得很,却还是强忍着没有和别人一起骂黎落。
终于,段迟意大发慈悲收回目光。
他声音淡漠,听不出情绪,说出的话却让张少荣大吃一惊:
“神魂,是我送她的。”
“为什么?!”
张少荣下巴快要掉到地上,连称呼都忘了说 ,脱口而出:
“你怎么能割自己的神魂给别人?你不要命了吗?”
说完他又急忙捂着自己的嘴,神色戚戚:
“对不起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迟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我二人心意相通,为何不能?”
张少荣倒吸一口冷气。
他觉得珩亦师兄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他许是得回去消化个三四天才能缓过来。
但对方盯着他的目光并不友好,声音冷酷更胜寒冰: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与她有什么交情?值得你擅闯禁地,来我面前问东问西?”
他字字句句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张少荣头顶,把他打得越来越矮,脖子都缩进了衣领里:
“没……没什么交情,只是上次做交易的时候,我还欠她一样东西……”
段迟意目光冷漠,一副正室做派,毫不留情地问道:
“什么东西?”
张少荣僵着脖子,从储物袋中掏出他修补好的“烟锦纱”。
这东西原本只是个能挡化神期修士一招的一次性法器。
但他经历了上次的事后,回来后便一直心神难安。
闭关多日翻书研究,终于叫他试成了一次。
“我将云苍阁阁主给的淬金石和天材地宝全放了进去,还用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私藏,终于修好了烟锦纱,现在它虽然只能挡一招,却不仅限于化神期……”
张少荣解释:
“毕竟这是她的东西,却救了我一命,我是诚信做生意的,肯定不能昧了这份恩情,却也找不到机会把烟锦纱还给她,所以就想着——”
“有恩无情。”
段迟意打断他:
“东西给我。”
张少荣警惕地看着他。
段迟意只道:
“你炼的剑和烟锦纱,都是她拿来送我的。”
“……”
张少荣顿时心塞起来。
怪不得黎落当初提要求,炼出的剑要尽量比破妄剑还好。
原来是为了给珩亦师兄啊……
张少荣感觉心里酸酸的。
破妄剑已经是世间顶好的剑了,黎落竟然还想着要给师兄找一把更好的……
师兄凭什么?!
酸成柠檬的张少荣最后还是将烟锦纱给了段迟意。
毕竟珩亦师兄连一半神魂都割了,他还能争个什么劲儿呢?
张少荣酸酸地走了。
走之前,他留给段迟意一个消息:
“只怕道君抓不到黎落,就想从魔界下手。”
*
珩亦无法再用破妄剑的消息被仙门压了下来,但极渊那日动静太大,还是有消息走露。
沧宿复生又被杀,混沌之力现世,破妄剑主落败,这一连串的事情竟然发生在同一时间,还是打了仙门一个措手不及。
比起失去混沌之力又被捅穿的沧宿,拿了珩亦一半神魂、又催动了混沌之力的黎落,成为仙门如今最忌惮的人。
这样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被一个年级轻轻、心性不定的凡人握着,简直让他们无法安枕。
更何况,黎落还是云苍阁阁主,更亲近魔族。
“那日她分明已是强弩之末,若非你教出的好徒儿临阵倒戈,她如何能跑?现下云苍外禁制重重,珩亦学的一身本事,竟拿来防自己人了!”
仙门一长老讥讽道:
“成胥道君,昔日你信誓旦旦说珩亦必能斩魔,如今却是看走眼了!”
成胥没有回答。
另一长老道:
“珩亦这孩子经寒冰域历练,心性非比寻常,不是那凡人三言两语便能说动的,只怕其中还有误会。”
一人未到场,传音道:
“当年青崖城之事我等做的并不隐秘,珩亦发现真相,定会心生怨气,此子已不可信。”
“不可信又如何?你们还能从哪再寻一个能拔得出破妄剑的人?除了他,仙门中再无人可以斩除魔尊!”
“混沌之力已被那凡人催动,沧宿再难成尊,便是舍去破妄剑又如何?!当务之急,是那凡人!”
“道君为何一言不发?”
成胥道君沉默着听完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这才开口:
“诸位所言,本座已心中有数。”
他真身仍在闭关,仅以分身出现在大殿上首,深厚修为足以压得在场众修士臣服。
“眼下尚有一人,比我等更急。”
最后开口的长老一愣:“道君是说……”
“魔尊沧宿。”
*
“仙门宵小实在是太不要脸!”
胡六娘骂骂咧咧过来的时候,黎落正在浇花。
仙门和魔族围了云苍城以后,城中百姓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们早已习惯了在仙魔夹缝中生存,平时本就不会安居乐业,此刻更是满不在乎。
胡六娘甚至和一个仙门弟子谈起了“仙妖恋”,整日躲在赌坊里用传音法器聊天。
今日她听说,仙门抓不着黎落,竟然试图和沧宿联手。
“真是不要脸!什么大义啊苍生啊,一天天喊口号喊的响亮,结果脸都不要了!”
胡六娘看黎落:
“阁主,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啊?”
黎落将手里的水壶递给她。
胡六娘顺手接过,从黎落停下的地方开始浇花。
她每浇一株,站在一边的穗穗就从肚子里掏出一块淬金石作为劳务费。
胡六娘顿时眉开眼笑起来,一双狐狸眼弯到几乎看不见,声音也跟着娇媚起来:
“哎呀这奴家怎么好意思……”
她浇水的速度更快。
两人配合得十分完美,彼此都很是开心。
黎落从身后的袋子里将剩余的花种全都拿了出来,洒在了空地上。
穗穗很意外:
“阁主怎么直接把种子种下了?不计数了吗?”
黎落每次杀人都会种一株花,一开始是为了掩盖原阁主被她杀害的事实,后来则直接变成了习惯,同时还可以计数。
为此,段迟意还特意为她寻了许多花种。
“嗯,不数了。”
黎落回答道。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以往黎落每次来和这些花聊天的时候总是苦大仇深,看表情,好像下一秒她也会躺在花下面。
她也确实总觉得难受。
一方面是因为剧情,另一方面是因为她杀人越多,也就离现代的和平生活越远。
但她深知自己想要自保,便不能心软。
如今下定决心后,倒有几分拨云见日之感,终于不必再拧巴内耗下去了。
黎落于是笑了起来,补充了一句:
“反正以后还会杀很多,索性不数了。”
胡六娘十分赞同:
“这世道,争抢资源便是争抢生机。你我妖魔之辈,为求自保不得已为之,何必耿耿于怀呢?”
“便是那仙门修士,哪个手下不是上百条妖兽、妖魔的性命?他们就敢说自己杀的都是罪大恶极之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