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内许多生魂毫无防备间,便被魔气控制着强行离体,而后抵抗不得,只能被迫朝着最深处飘去,最终湮灭成一点。
这场景她数月前曾见过一次。
暗不见光的地窖里,父母的身躯死死挡在唯一的缝隙上。
她曾抬头看去,鲜血一滴滴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眼白染成红色,最后又顺着她的脖颈流入衣领……
然后他们的身躯在某个时刻飘出幽绿色的光晕。
正如此刻。
魂魄离体,不入鬼界,反成魔气。
“渡魂玉。”
黎落下意识攥紧了手掌,尖锐的刺痛从刀口传来。
分明没有自头顶滴落的鲜血,她却依然感受到了鲜血落进眼睛后带来的刺痛。
黎落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魔气从她身边略过,却并未对她造成伤害。
“你为什么没事?!”
一道突兀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黎落回头,发现是先前将匕首扔向兕兽的人。
这人也是个人族,机缘巧合下投靠魔族,用魔气锻体后,便开始看不起其他普通人族。
他本是来极乐楼碰碰运气,想看看有没有可以捡漏的法器和妖丹。
谁知竟倒霉碰上了骨伞抓人,周围的人纷纷被魔气杀死,他靠着身上的法器苦苦支撑到现在,眼看也快要不行了。
苍天有眼,叫他看见了黎落。
收割生魂的东西如此凶悍,黎落这个凡人却能躲过魔气……
一定是用了极为珍贵的法器!
他眼珠子一转。
先前亲眼看到黎落在斗兽台上的弱小模样,怎么都不是个能打的。
想来便是有法器躲过一时,迟早也是个死的下场。
不如早些将法器给他,救他一命,也算是不浪费宝物。
想到这里,这人的面色逐渐变得阴狠:
“把你身上的法器交出来!”
黎落认出了他:
“我记得你,是你朝台上扔了把刀,险些害死我。”
这人听后并不内疚,反而越发冷笑道:
“你这样的废物,若是喂了兕兽,也算是你的福气!”
说罢,他上下打量黎落几眼,笑容阴狠:
“既然你有命活到现在,我就再教你一个道理——”
话音落,他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靠近黎落,石化的左臂如巨锤,重重朝着黎落的头砸去。
他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黎落人头被砸扁的一幕,语气更加兴奋:
“弱肉强食,你这样的弱者,生来就该死在我的手里!”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凝固在一个诡异的弧度。
黎落松开手,朝后退了两步,避开喷涌而出的鲜血。
这人顺着她的动作低头看去,一柄匕首直直插在他的心口,上面魔气环绕。
无形的压力朝着他的心脏压下,让鲜血喷出更多,将他面前的一小片地面都染成了猩红。
那刀柄上的花纹十分眼熟,正是他扔上斗兽台、用来激怒兕兽的那一把。
他抬起头,想说话,却因失血过多无法开口,最终迎面倒伏在地上,血汇聚成溪流,自他身下缓缓漫出。
黎落的面容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扭曲。
弱小似乎是阴冷的伪装,纯真的面容下,竟是全然蔑视生死的残酷。
她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十分平静的语气:
“弱肉强食,还有这刀,都还给你。”
死人的魂魄自然离体,顺着渡魂玉的方向飘去。
黎落擦了擦手上的血,抬步朝渡魂玉的方向走去。
第22章 最终杀死我的人
秦如霜几乎耗尽了自己全部的魔气来促动渡魂玉,但封樾的脸色仍越来越苍白。
骨伞秉承其主人沧宿的意志,在抓住封樾的瞬间,便与他的魔魂合力攻击他自己。
封樾魔相已显,周身魔气滔天,却无法抵抗来自魔魂深处的痛楚。
他隐约觉得事情似乎不该是这样,仿佛这骨伞本该为他所有,哪怕不是受他所控,也该顺着他的心意操纵。
怎么会是现在这样,拼尽全力要他去死呢?!
骨伞冲着他来,越是用魔气抵抗,自己的魔魂便会更加不稳。
偏在此时,秦如霜的声音响起,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
“君上,骨伞内的生魂已被收割得不剩多少了。渡魂玉剩下的魔气,根本没法送我们俩一起出去!”
“你什么意思?”
封樾喷出一口鲜血,猛得拉住秦如霜的手腕,声音嘶哑:
“只能出一人?”
他薄唇染血,本是极为张扬肆意的容貌,此刻却因为魔魂不稳而显得灰败。
秦如霜低头单膝跪地,语气诚恳迫切:
“时间紧张,撕开骨伞出口的过程十分危险,我为君上护法,现在就送君上出去。”
在秦如霜看不见的地方,封樾正审视着她的表情。
——他不相信她。
秦如霜爱他,但魔族本性自私凉薄,生死面前,臣可杀君,子可弑父,唯有自己最为可靠。
由秦如霜来操纵渡魂玉撕开出口,一旦她中途反悔,带着渡魂玉独自逃跑,自己便彻底没了生机。
他怎么敢把后背交给一个随时可能叛变的女人?
只是因为她爱他?
何其好笑。
封樾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换了温和神色,亲手扶起秦如霜:
“如霜,你先起来。”
秦如霜握住他的手起身,顺从地靠在他的肩头。
封樾搂住她,看向远方,语调苍凉:
“昔日沧宿自知不敌仙门,特意割下半魂,提前藏于本君体内。”
“本君一睁眼,便知他作的何等打算!这么些年,沧宿从未放弃夺舍本君,可有你的渡魂玉压着,始终没能成功。”
秦如霜知道封樾这些年的头痛之苦,听闻这些,面带感怀:
“君上受苦了。”
封樾看她一眼,长眉扬起,露出个宠溺的笑:
“若非有你,本君早已成沧宿傀儡。又怎能弃你于不顾,独自逃命呢?”
秦如霜还想说话,封樾抬手阻止她,义正辞严道:
“不必多言,本君已下定决心,哪怕拼尽全身魔气,也要将你送出去。”
秦如霜拼命摇头,攀附在封樾胸膛上,语带哽咽:
“不……君上,如霜不走,如霜要和君上在一起……”
“傻如霜……”
封樾回抱住她。
“我亦舍不得你。”
秦如霜被他的真情所感动,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封樾闻言挑眉:
“什么?”
秦如霜咬了咬唇,面带犹豫,不知自己是否该说出这个秘密。
但封樾正用那双含情脉脉的凤眸望着她,里面是一望无际的春水。
她不禁想起两人肌肤相亲的那些时光。
罢了,君上是她此生挚爱,更是心意相通的枕边人,还有什么需要瞒着他的呢?
秦如霜将渡魂玉放在封樾手中。
“君上,其实渡魂玉,不止秦家人可以操控。”
封樾一脸诧异,不似作伪。
秦如霜咬破指尖,在封樾手心画符,边道:
“我为秦家圣女,血脉特殊,可以血为引,助君上操纵渡魂玉。”
封樾大惊:
“不可!如霜,渡魂玉乃你秦家至宝,更是你立身之本,怎能为本君所用?”
说着,他便想抽回手。
然而秦如霜只伸手轻轻一拉,便将他的大手拉在原地不动了。
“君上魔气更强,亲自操纵渡魂玉,便有机会送你我二人一同出去。”
秦如霜露出羞涩的笑:
“况且,我与君上……在我心中,君上便是我的夫君,自然可以共享法宝。”
说完,她脸上漫上红云。
她喜欢封樾一事虽是众人皆知,但此时此刻,两人在绝境处互诉衷肠,共享秘密和法宝,便是她也难免羞涩心动。
秦如霜心想着:若封樾无法撕开足够两人逃脱的出口,那她便在最后一刻主动赴死。
她身位秦家族人,魔族圣女,于公于私,都当为魔君奉献一切。
更何况,魔君,还是与她情投意合的心上人。
鲜血滴在封樾指尖,他看着秦如霜专心画符的动作,声音柔情似水:
“如霜放心,若魔气不够,我定拼尽全力,助你逃出生天。”
然而事实上,他眯起的眸子里一派冰冷,哪里还有半点暖意。
秦如霜浑然不知。
血符落成。
秦如霜收回手,封樾顺势接过渡魂玉。
他以魔气操纵渡魂玉,骨伞受到冲击,自半空中被扯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口子。
封樾露出痛苦神色。
他到底是在与沧宿的对抗中消耗太大,如今只是打开一个小口都让他感到力不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