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婢女低着头上前提醒,似是有些不忍。
燕千盏淡然回头,见到一旁的李嬷嬷,眸中温柔,失了笑。
“嬷嬷来了,我这就回房喝药。”
药盏被呈上桌,气息让人难以忽略,纵药材名贵也不改苦涩本味。
李嬷嬷从璇儿的手中接过食盒,将内里的蜜饯糕点摆放整齐,劝慰道,“小姐,良药苦口,喝了这些药啊,小姐一定能好。”
燕千盏闻言,眸色微动,似雪尖春水,“嬷嬷说的对。”
她何尝不知,自己这病,来得蹊跷,偏偏又药石无解,如今也只是挣扎罢了。
可嬷嬷的劝慰仍然让她暖心。她抬腕端起药盏,利落喝下,末了,挑了一颗雕梅蜜饯在口中。
“今晚风大,小姐喝了药就早点歇息吧。街坊上一户人家娶亲,若是有什么吵闹,小姐不必在意。”
李嬷嬷收了药盏,对燕千盏提起近日桐城的诸事,尽管琐碎却都是一些好事。诸如哪家铺子的胭脂好,哪家儿女婚姻美满,哪家书生中了举。
小姐自病以后,终日困于闺阁之中,她这样做只是想让小姐解闷。
燕千盏偶尔搭话,但大多数时候只是聆听。
其实她明白,如今妖魔混行的世道,怎么可能有李嬷嬷说的那么安生,李嬷嬷担忧着她的病情,只是说些好事与她听。
末了,李嬷嬷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觉不早,她替燕千盏掖了下被角,“小姐在此稍等,最近夜里实在寒冷,老奴去为小姐再添些银炭。”
“好。”
燕千盏倦怠地揉了揉眉心,自己这身子,自生病以来,越发容易疲惫了。
璇儿见李嬷嬷出了门,看燕千盏倦怠的样子,以为她无聊,月牙似的眼睛一转,挑起了一个新话题。
“小姐可知今日娶亲有何不同?”
燕千盏顺着她的话题扬眉,眼里倦意稍褪:“哦?有何不同?”
璇儿见燕千盏来了精神,笑容明亮:“小姐可还记得之前大放厥词的那家赌坊老板?”
似是怕燕千盏忘却,她又提醒到:“就是放言学剑没有女子样子,却被小姐抬剑吓唬到了的胡老板……”
燕千盏闻此,眼里升起细碎笑意,“略有印象,怎么了?”
璇儿继续说:“他家大儿子之前染了伤寒,又误请庸医,没些日子就病逝了。现下这胡韦铜不知怎么,又突然张罗起他儿子的亲事来,说……”
璇儿停顿了一下,打了个寒颤,声音有些恐惧:“说要给他的儿子定门冥婚呢……”
燕千盏闻言皱眉,“那迎娶的姑娘怎么办?”
“他们仗着自己有钱有势,找了当地一农户,那农户重利之下卖了自家女儿。而且,胡韦铜扬言,要在新婚之夜把那姑娘活埋,这样才与他儿子相配……”
璇儿说完,面色愤愤,“哪有这样的父母,为了身外之财,完全不顾子女死活,真是让人鄙弃!”
燕千盏见璇儿越说越生气,揉了揉她的脑袋。她知璇儿父母惨死,此时可能有些共情那位苦命的女孩了。
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却有一副侠义心肠,难能可贵。
李嬷嬷此时端了些银炭进来,见到屋内此时炭火零星燃着,看向璇儿的目光有些责怪。
“小姐生病身子骨弱,你怎么连炭火快熄了也没发现?”
璇儿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情绪有些激动了,面上羞赧,嘴上喏喏:“抱歉,嬷嬷,我刚才没注意到……”
燕千盏抬手拾了些炭火进去,葱白指间染上墨黑污迹,“无事,我嫌屋里有些闷,让璇儿慢些添炭。”
李嬷嬷抬手想阻拦燕千盏添炭的动作,不想让她的手这样被糟蹋。这些事,本来是她们下人做的。
可李嬷嬷最终只是叹气,向燕千盏递上濡湿的锦帕,“小姐,你这些日子生病,可不能再任性。”
这些日子小姐听话养病,让她差点忘了,小姐一向是这样随心的性子,是不顾什么规矩的。
燕千盏接过锦帕,将指间炭渣擦净,低眸打量着炭火。那炭火内里燃败成灰,此时只有边缘有些零星暖色,因着新添的银炭倒增了几分重燃的希望。
既有颓败之色,也有将燃之势。
燕千盏敛眸,声音温和,“此时回了暖意,我反而有些困了,嬷嬷带着璇儿先回去吧。”
李嬷嬷见燕千盏面色倦怠,只点头应道,“小姐早点休息,老奴先告退。”
说罢,李嬷嬷退身出门,扬头示意璇儿把门带上。
璇儿低头退身,在阁门掩上的那刻,她瞥见燕千盏眸中的笑意,明媚好似雪上月光。
她正愣神,又见燕千盏扬唇,声音很轻,落在耳边却莫名安心。
“别担心,我去看看。”
第2章 夜亲娶假意出嫁却被少年掀了盖头。……
是夜,风雪潇潇。
此刻夜色暗涌,凌冽的风挟了剔透的雪花,只一味地砸在农家落魄的窗上,并不衬窗面喜字的红。
与屋内破旧的陈设不同的,是床边端放的嫁衣,华丽又奢靡。嫁衣旁,美人红妆端坐,对着镜内的自己描眉,泪珠不住滚落。
“闺女啊,爹对不住你,可爹实在没办法,如果没有这些钱,今年冬天,我们一家都只能被饿死啊!”
农户一脸苦相,在旁边念叨着,语气极尽卑微,似乎这样,便能让自己心里的罪过少些。
闻此,女子脸上悲凉,描眉的动作停止,“是吗?若你没有嗜赌成性、没有欠上那些赌债,我们家会家徒四壁直至卖儿卖女吗?”
她的眼睛通红,语气痛恨,“没有这些钱,究竟是熬不过这个冬天,还是熬不过你的赌性?”
农户哑声不再言语,面上难堪。
女子起身将农户推出房门,动作未有一丝迟疑,声音疲惫又失望。
“爹,你还是出去吧。”
这个家,父亲嗜赌,母亲懦弱,弟妹年幼无知,她也曾试着摆脱,可是几度挣扎终是被打回深渊。她单薄的肩膀终究承担不住一个赌鬼的痴心妄想。
思及此,她的眼泪又是忍不住的掉,落在脚下的土地,晕开痕迹。
窗户被寒风吹得吱呀作响,颇有风雨欲来之势。她擦去了泪,再次端坐铜镜前,为自己染上口脂。
既然是去赴死,那左右死得好看些。
“我想,李姑娘大约是忘了些事情。”一道清冷的女声传入耳中,轻柔干净。
李攸攸惊慌回头起身,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位美人,耳畔红痣极其妖艳,此时那双眸子看向她,浑身自带悲悯。
李攸攸忍不住向后退,浑身警惕,“你是何人?”
燕千盏眼中有些无奈,拿起妆奁里的头钗,打量了一下,选了一支嵌红玉的蝴蝶簪挽入李攸攸发中。
红玉墨发,衬得李攸攸脸色明媚。
“燕千盏。”
李攸攸原本有些抗拒的反应霎时顿了下来,她眼中迟疑,“你是……燕家独女?”
她在市井间也听说过燕家独女的名,行侠仗义、清冷如仙,只是后来不知得了什么病,时日无多。
她看了一眼燕千盏,见其果然身形单薄得紧,明艳面容掩不住隐约的病色,心下惋惜。
燕千盏淡然点头,“不错。”
李攸攸低头苦笑,眼中暗淡无光,“燕姑娘方才说我忘了什么?”
“你忘了,这并非你本意,自然无需出嫁。”燕千盏瞥了眼一旁的嫁衣,语气寻常。
李攸攸猛然抬头,眸中讶然,“可是燕姑娘,我没办法了……”
她原攒了一些银两,打算开一家包子铺,可那钱也被父亲拿去,最后赌得只剩债务。
外面的吹喜的喇叭唢呐交错,想来是今夜迎亲的队伍。燕千盏闻声,眉间皱了下,拿起嫁衣示意李攸攸。
“劳烦姑娘帮我穿上。”
李攸攸眸中惊愕,嘴里有些结巴,“燕、燕姑娘,这……”
“胡家夜间娶亲,届时鬼魅乱行,着实怪异。姑娘又无保身之技,不如让我替姑娘前去,一探究竟。”
“今日之后,李姑娘便可摆脱这个身份。若开铺的本金不够,可到燕家名下银庄赊些银两,不计利息。”
燕千盏眉眼清绝,腰间的绮霜剑鞘如雪。即使她脸上病色隐约,仍可见昔日凌厉之势。
李攸攸怔愣看着她,末了,眼中湿润,对她深深颔首。
“攸攸谢过燕小姐。”
言谢过后,李攸攸替她将嫁衣穿戴整齐。如今妖魔混世,胡家此刻的夜间娶亲属实诡异,她也隐约料到,自己此去艰险。
李攸攸看着霞红盖头下的仙然姿容,她闭眼抬手,虔诚祈祷,这样好的一位小姐,可别出事啊……
燕千盏对她的动作似有所察觉,抬眸看她,见她祈祷的动作,眼中温柔。
“不会有事的。”
“李娘子,你好了没有啊?迎亲的队伍可在外面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