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
墙角处窜出一只毛发枯黄的小狗,颇有默契地舔上他的手,连带着那一半馒头卷进肚中,末了,欢快地冲李其文叫了几声。
原来李其文在这悄悄养了一只小狗。
李其文眸中苦笑:“小黄,只有你陪我说话了。”
母亲是不可能和他聊闲话的。
学堂内的学生耻笑他,也不愿和他来往。
他只能在功课结束的时候陪陪这只小狗了。好在小黄只吃半个馒头,他还能养得住。
忽然阵法内再次卷起一道冷厉的风,待燕千盏再回头,依旧是那方破旧的木屋内,李其文低头端坐桌前,手中还握着书卷。
他手上翻阅着,目光却极为空洞,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透支。
李家娘子走近他,递了一碗汤给他,神色自若:“用功看书。”
那汤飘着李其文许久没闻过的肉香味。
他抬眼看了下,里面还有几根骨头,虽然肉少,但母亲能拿出这碗肉汤不知又得绣多少鞋。
李其文眼中恢复了一些光亮,他眼眶湿润,点头喝着汤应好。
李家娘子看着他,眼里透着偏执,再次开口询问:“今日课业如何?”
李其文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声音越发怯懦:“一如往日......”
李家娘子闻言却冷笑连连,开口质问:“我听说,你这几日养了一只狗,竟连课业都顾不上了吗?”
李其文目露哀色,开口欲辩解:“母亲......”
母亲,我不是不用功。我只是太孤单,想让小黄陪我说说话。
李家娘子却露出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她看着李其文,眸中冷光出现,“文儿,你说,这汤香不香?”
“这好歹是你养了些时日的狗,你便多吃些吧。”
李其文腕间一震,手中汤碗落地,碎片飞蹦得到处都是。
他忽地摔倒在地,胃里几乎接近翻江倒海。
他瘦小的身子就这样蜷缩着,似乎再没了站起来的力气。
李娘子立在李其文身后,她的影子攀上儿子的肩膀,明明只是一片灰色,却如重山巨石,压得李其文再也站不起来。
那是承了极端希望的爱,压得他几近窒息。
他无力地在地上干呕着,手几近麻木地在嘴里抠着。
他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无论如何,不管因为什么,不能误了功课。
疯了!母亲一定是疯了!
李其文双目几近含血,抬头看着母亲。
忽地,他放声发出怪笑,眼珠一转,视线直接锁定了一旁的燕千盏。
他双目带着泪,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泫然欲泣:“燕姐姐,留下来吧,陪着我。”
四周爆发出哄笑声,一些戏笑声将燕千盏包围,燕千盏仔细凝神,尽量忽略哄笑声引起的眩晕感,提剑向后退。
身后有脚步声幽然响起,燕千盏回眸,转腕挑剑刺去,那教书先生被她刺中,后退半步。
他脸上神色不变,抚着手中胡须,似乎感应不到穿心的痛,只一个劲地向前走着,任由绮霜剑将他刺穿。
他胸前露出一个血窟窿,眼睛却盯着燕千盏,声音悠悠,似在宣判她的死刑:“朽木不可雕啊......”
学堂内的孩童笑嘻嘻地拉手,将她围困至中间,蹦蹦跳跳哼唱着:“李其文,倒霉鬼,谁沾谁倒霉......”
嘴角带疤的李家娘子立在她身后,向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冷硬,刚开口便让她觉得肩上恍如有一座沉重的大山:“文儿,你不能辜负我的期望啊......”
最后,他们都发出诡异的笑声,步步围困燕千盏,目光死盯着她,声音带着引诱:“留下来吧......”
“你看李其文多可怜啊,留下来吧。”
燕千盏却忽地露出一笑,眸色回暖,露出笑意:“你们困不住我。”
李其文的心魔困不住她。
她提手凝诀,发丝飞扬,一层寒光盈盈从她指间上升。
“嘭——”
那寒光骤然炸开,刹那间一切幻影消散不见,刚才戏笑嘲弄的声音也随之骤然消失。
燕千盏转身回眸,一嘴角带疤的女子立在她身后。
李家娘子双目乌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语气幽幽:“你不该进入文儿的记忆。”
第16章 绣花雨“你真的要杀我吗......……
李娘子发出冷笑,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燕千盏,眼尾皱纹难掩其中怨恨。
“你想让文儿离开我?”
李娘子方言尽,天空便攸然落下银丝,哀哀细雨,如女子幽怨的眼泪。
可细看,那雨丝末尾银光泛白,布着极小的洞眼。
这哪是雨丝,分明是难以计数的绣花针!
“啪嗒——”数多绣花针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看着力度极小,却将地面刺出一个个针眼大小的洼。
李娘子这是想用这绣花雨刺死燕千盏。
燕千盏眸色未变,指间凝诀,在周身形成了一方极小的结界,将自己与这针雨隔绝。
她微微眯眼,掩在袖中的十指微微蜷起。
眼前的李娘子看着燕千盏周身的结界,面上毫无表情,语气森然布满冷意,隐隐约约含了讥讽。
“你觉得这层结界能护你几时”
“不自量力的小姑娘。”
李娘子冷笑出声,腕间微转,针雨势头更甚。
这雨丝明明细如银针,却偏偏下出了瓢泼大雨之势。这些绣花针掉落在地,忽地一转,又再次浮至空中,以一种急速,刺向结界。
绣花针不断落在地上又升起,反反复复向结界刺去,密密麻麻,攻势凌乱不讲究规律,颇有不死不休的意味。
慢慢地,结界周围竟开始发颤晃动,隐隐出现裂隙,如蛋壳遭到磕碰般。
“真可笑。”
李娘子嘴角带起笑容,颇为鄙夷地看着燕千盏,出声讽刺道。
燕千盏迎上李娘子的目光,眸中神色一变,笑得温柔。
她提步向李娘子走去,步履走得极从容,腰间绮霜剑随之出鞘。
幼时修习剑术的磨练,再苦再难,她都咬牙坚持了下来,为的就是能生死掌握在自己手中,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若仅仅是这样的幻象便想击退她,绝无可能。
她覆手撤去自己身上的结界,任凭那些针雨落在她身上。
漫天密布的绣花针顷刻将她包围,欲将她刺得体无完肤。
周身传来针扎的刺痛感,一缕缕、千万缕,如缚丝抽茧般,寸寸深入燕千盏的感知,将她缠绕勒紧,直至等待她的气绝。
那是极细微而又极致的痛。
李娘子露出笑容,冷眼旁观着,似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在期待燕千盏认输求饶,等待燕千盏的力尽而亡。
燕千盏微微皱眉,额头布上些许冷汗,痛意席卷全身。
燕千盏脚下步伐踉跄,单膝跪倒在地,青衣下,血迹层层渗透,青华纹路被染得血迹斑驳。
她的身形本就单薄,如今血色衬染,显得愈发摇摇欲坠。
李娘子低头打量她,嘴角疤痕扯出一个极讽刺的笑容,语气感叹。
“乖乖听话不好吗?”
乖乖听她的话,就这样去死,不好吗?
反正她的绣花雨是无人能解的。
只要入了这绣花雨,进退皆死。
燕千盏闻言抬头,定定看向李娘子,面上还带着血。
她唇瓣嫣红,迎着李娘子嘲讽的笑容,出声回道,“你的手段,不过儿戏而已。”
不过如此。
说罢,她仗剑起身,眸中升起极浅的傲意,脚下步伐未停,侧腕甩出一个剑花,手中绮霜剑鸣清冽。
未曾生病的那些年,她捉妖游历无数,又怎会死在这?
她利落提剑,剑意坚决,直冲李娘子胸膛而去。
李娘子见状笑出声,语气傲慢:“可笑,你根本杀不了我......”
还未言尽,李娘子的胸口骤然被燕千盏刺穿,她停了话,口中溢出些许血沫。
李娘子后退半步,瞳孔一震,面上露出不可置信,语气诧异,声音却越来越弱:“怎么可能......”
燕千盏眸中清冷,面上血迹渐渐消失,耳畔红痣耀眼。
她身上的血迹逐渐虚化至透明,青衣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刚才的痛感也如镜花水月般褪去。
燕千盏含笑答道:“不过是幻象罢了。”
她来时明明让沈灼肆守住阵法入口,断不会让任何人进入,可怨母又怎会出现在此?
除非……眼前的李娘子本就是李其文记忆中的幻象。
而李娘子的这些招式,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李娘子的绣花雨看似难破,实则皆是幻象。
漫天的针雨是幻象,就连针雨带来的痛觉也是幻象。
若燕千盏刚才只一味守住结界,不破阵而出,估计这会已经迷失其中,永远困在这幻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