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时辰尚早,清早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朦胧的雾色之中,路人的衣裳颜色像蒙了一层白纱似的。
此时桐城的街头已经开始有小贩来往,混着晨间雾气一并升起的,还有包子铺的裹着肉香的蒸汽。
就在这片热騰騰的香气之后,有两口子立身包子铺前,为生计忙活得不亦乐乎。
李攸攸用擀面杖抻开手中的面皮,又抬手将一旁调好的肉馅包在其中,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她又抬手将蒸笼盖好。
在她的身侧,有一面容憨厚的男子正用力揉搓着面皮,眼尾的笑容充满干劲,他手上忙活着,嘴上也没闲着。
“攸攸,燕姑娘今日还来吗?”
“攸攸”二字,他唤得亲昵自然。
见他额间冒出一点汗,李攸攸自然而然地从袖中拿出帕子,细心替他擦去额间的密汗。
听到他这样便将燕姑娘的名字大声说出口,李攸攸神色一动,抬指堵住他的嘴,提醒道:
“相公可是忘了?”
如今在公众面前,是斷然不可谈起那位燕姑娘的名讳的,不然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若被人揭发了去,只怕燕姑娘的行蹤掩藏不住。
岳子石意识到剛才行为的不妥,急忙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四周,随后又将自己的嗓音压低了些。
“燕姑娘好歹曾经也是闕司的人,你觉得闕司会抓她吗?”
李攸攸闻言,眸下思索了一瞬,摇了摇头:
“这些我不知道,也猜不准。”
“他们都说燕姑娘在五年前受了妖魅影响,走火入魔。可是在我看来,不管怎么样,燕姑娘和以前没什么差别,依舊是我的恩人。”
若不是燕姑娘五年前的相助,她现在只怕是早已沦为胡府长子的鬼妻,连尸体下落都不知所蹤。更别说,那时燕姑娘考虑得周全,怕她没了去路,还特意从燕家的银庄批了银子借给她,当作开包子铺的本金。
若没有燕姑娘,她是斷没有如今的生意红火的包子铺。
五年前新皇登基,京都宫城內发生了何事,李攸攸并不清楚。
她只知道,从那日之后,燕姑娘走火入魔、心智受损的消息便走露了风声,民间谣言也越传越离谱,久而久之,大家对这位曾经高懸朗月的燕姑娘也是又敬又惧,躲闪不及。
毕竟,曾经指向敌人最锋利的刃,如今变得立场不明,那么即使其依舊如常,也会让人生出摧毁的心思。
闕司甚至贴出了抓捕燕姑娘的告示,不过好在这一切都没有波及燕府,燕府生意来往依旧如故。
阙司的抓捕告示贴了五年,但一连五年內,无一人知晓燕姑娘的下落。
其中,有不知行蹤者,当然,也有知情不报者,譬如,李攸攸自己。
“李姑娘,来两个包子。”
面前的光线被人挡住,一道轻飘飘的嗓音传进李攸攸耳朵里,带着些冷气。
来人头戴一顶维帽,面容隱在轻柔的白纱下。
说这话时,她修长的手指向腰间钱袋探去,手腕擦过腰间用白布裹住的剑身,剑柄上的懸挂铃铛发出“叮铃”的声响。
她掏出几个铜币,将它一枚一枚排在木质的柜台之上,不多不少,正好五个。
听到熟悉的铃铛声,李攸攸眼睛一亮,她站起身,麻利地用油纸包住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李攸攸目光扫过她手中攥起的那张字条,没忍住开口:
“斩女侠,你找了五年了,可有线索?”
自从燕姑娘退出阙司之后,她为了给燕姑娘在外打掩护,都是以“斩女侠”的名号称呼她。
而燕姑娘手心紧握的字条,她也曾展开给她看过。
那上面只有两个字。
孟枕。
察觉到眼前之人指尖的动作一怔,李攸攸便猜到,燕姑娘又忘了。她时常忘记自己正在尋找孟枕,需要靠手中字条的提示才能想起来。
李攸攸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索性也没有追问过。
她亏得有燕姑娘的帮助,如今不仅有了自己的包子铺,还有了相伴一生的身边人,倒是燕姑娘...
燕姑娘不主动说,她便不多问,只怕提及这位姑娘的伤心事。
对于燕姑娘的“健忘”,李攸攸甚至已经有些习以为常。
燕姑娘这些年的行踪很穩定,无非便是一大早来到街坊买两个包子,然后便出桐城四处游荡,一连几个月不见踪影,只是为了尋找关于“孟枕”的线索。
纵使整整五年,李攸攸也没听说她有什么进展。不过,她相信,只要燕姑娘想,这世间便没有燕姑娘办不到的事。
“斩女侠,这是你的包子。”
李攸攸将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她。
燕千盏藏在帷帽下的双眸微微一动,盯住那泛着热气的包子,有些失神。一时她竟记不起来,自己此次出来是因为什么。
下意识地,她看向了自己的手心。字条软趴趴蜷缩在她的手心,被人反复揉皱又展平,已经有了毛角,就连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模糊。
但燕千盞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迹,秀丽又透着狠劲。
那是她自己写的,孟枕。
因着系统彻底抹杀了孟枕的存在,世界想要消除所有人和孟枕有关的记忆,连带着她也受影响,有关孟枕的记忆如流沙般,稍不注意便会从她的脑中流走。
她便只能用这张字条来兜住那些记忆的流沙,试图将孟枕的一切留住。
在目光看到手中字迹的那一刻,将要被抹去的记忆在那一瞬重新浮现。
燕千盞想起来了。
她今日出城,是因为听说曲幽城那边莫名失踪了许多百姓。
曲幽城地处山谷,城牆又临近悬崖,一向是座易守难攻的危城。但城主向来谨慎,特意加高了临近悬崖一侧的城牆,为的便是防止有守城士兵不慎掉落。
可即使如此小心谨慎也逃不过人为祸端。
前几天夜里,便有几个喝醉酒的士兵,在城楼之上大声吵嚷,他们打赌夸下海口,说要看看崖底的深度。谁知这几人剛探头出去,一个身形不穩便掉了下去。
如此尚且可以称为是意外。
可接下来几日,这件事就越发诡异起来。
明明临近悬崖那侧围墙已经被城主下令彻底封死,夜里还是有百姓和士兵兀自爬上城墙,神色痴狂,不管不顾地跳下去。
而这些人掉落谷底,自此再没有出现过,甚至连尸首也没有找到一具。
因着寻找孟枕的缘故,燕千盞这些年对这些诡异之事倒是上心。她一次次带着希冀出去,每一次都徒劳而归。
曲幽城这事,她原本打算过些日子再去查看的。
奈何昨夜沈灼肆叩响了她的门。
说实话,她这几年一直没有刻意躲过阙司众人。而阙司虽然挂了她的抓捕令,对她的行踪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步步紧逼。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为难彼此。
这追捕令,也是沈灼肆命人布下的。
五年前,自与系统一战后,她彻底失去孟枕的联系,险些走火入魔,但好在她心性够稳定,最后硬生生扛了下来。
自那之后,她体内便有吟血族的魔气,稍不注意,那股魔气便会外泄吓到旁人。沈灼肆不放心她,时常劝她留在宫里喝些太医开的驱除魔气的药,让她等身子好一些再走。
她不听沈灼肆的劝说,第二日便离了京城,气得沈灼肆下了一道追捕令,看似追捕,实则是为了赶她回去喝药。
所以昨夜,沈灼肆找上她的时候,她并不是很意外。
她没想躲,也足够坦然。
“燕千盞,你如今还在执着于孟枕的下落?”
沈灼肆冒着星子出现在她视线里,说罢,他将手中的雨伞搁置在屋外,侧身走了进来。
他穿的一身黑色常服,上面金纹龙腾隱隐出现。许多时日不见,他的五官倒是比印象中的更加硬朗,周身气场也更稳重了些,举手投足之间有了一些帝王模样。
燕千盏疲惫地揉了揉眼,自然而然接话:
“嗯,我会找到他的。”
说罢,她挑眼看向眼前的沈灼肆。
“数年不见,你看着倒是稳重不少。”
沈灼肆听此,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笑,不置可否。
“若不是当年沈烨撒手跑路,我现在也是人间逍遥皇,而不是这皇宫可怜帝。”
那时沈灼肆刚刚登基,朝中一切事宜皆要经过他手,他忙得几乎抽不开身。按理来说,当时的太子沈烨并无任何意外,这皇位应当由沈烨来继承。可谁知,待沈灼肆料理完一切,再去寻觅自己这位大哥,却只发现一封诀别书。
信上的大致内容,便是他早已对朝堂之事困倦已久,加上与相府千金两情相悦,二人已经私定终身,逃出了京城。
且不说沈烨向来是最为规矩守礼之人,他信上提到的“相府千金”也令沈灼肆吃了一惊。沈灼肆明明记得,这位相府千金,曾经明明为了沈郃声称“终身不嫁”,甚至为此和自家父亲闹了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