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陌来不及停留，径直冲向简漓精神力消失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游旭和陈复，没有第三个人。
游旭的脸惨不忍睹，这要是换做平时，他已经捂着脸开始盘算着如何让陈复痛不欲生，但现在他的眼睛盯着角落，一眨不眨。
于是游陌意识到什么，也跟着看过去。
那里只有一堆衣服，没有精神力波动。
简漓不可能在那里。游陌心想。
也许是他的精神力比最初见到的时候更加微弱了，微弱到她察觉不到。他应该躲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害怕得闭着眼大叫，就和当初被狐狸堵在树洞里一样。
她缓缓地蹲了下来。
事实上一点银白的绒毛已经从衣服缝隙里露出，游陌轻轻掀开衣服，一团白色的毛出现在面前。
“简漓怎么样了？”游旭问道，“他被陈复用精神力攻击了……”
他筋疲力尽，一时竟然动不了，也就无法前去查看，只能望着游陌僵硬的背影。
他不清楚游陌为什么一动不动。
如果简漓伤得很严重，现在应该尽快找医生过来，这里是医院，再重的伤都能抢救过来。
游旭对D级以上的精神力并不了解，他不知道A级精神力一瞬间就可以令人脑死亡。
在他感知不到的空气中，先前游荡在整座建筑中的触手被收回，紧密地缠绕成一个圆圈，将小白鼬包裹在中间，它们不允许一丝一毫的精神力越过这堵墙，也不敢靠近小白鼬，像是无法收回利爪的野兽。
这边齐览正在掐着陈复的脖颈逼问，忽然手上一空。
“砰！”
游陌拎着人撞在墙上。
“游陌……”齐览不确定地叫了她一声。
回应她的是一下一下的撞击，墙面上暴力地涂抹出鲜红的痕迹，忽然游陌停了手，旋即握住手。枪的枪柄，这把枪还卡在陈复嘴里。
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想做什么。
齐览自认为是一个自控能力相当差的人，赶来的路上她想过自己也许会忍不住一枪崩了陈复，可是一看见游旭的眼神，她的心绪就镇静下来。陈复是该死，但他尚存疑点，她的身份也不足以合法地宣判他的死亡。
更何况，游旭和游陌这两兄妹也不会让她开枪的。
尤其是游陌，那是一个和她截然相反，把自己绑在秒钟上生活的人。
但是现在，这个人快速地扣动了扳机，没有丝毫犹豫，齐览甚至来不及反应——
“咔嚓。”
一声轻响。
“哈哈哈……”
陈复满脸是血，含糊地大笑。
弹匣空了，空了！
没等齐览和游旭松一口气，只见游陌神色平静，抬起右手，狠狠地一拳砸下去，手。枪的枪柄没入陈复口腔，硬生生被塞了进去。
“你笑得很开心。”
游陌说完，又是一拳砸下去，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回响，这下陈复的嘴角彻底裂开，嘴部张大到一个可怖的程度，他似乎失去了意识，茫然地睁着眼睛。
医护人员在这时冲了进来，她停下殴打，看着他们把地上的小白鼬捧起来。
“他还有精神力波动，对吗？”游陌扔开陈复，追上来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他们为简漓佩戴好精神力监测仪器和其他东西。
“他有精神力波动。”
游陌盯着那条平直的线。
一个医生诧异地回头看着她。
“嘀嗒、嘀嗒。”
游陌的手在往下淌血，她觉得手背很热，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不由得使劲攥住，于是血流得更加快。
在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心爱的游戏机被摔得粉碎，母亲严厉地盯着她，正要指着她的鼻子训诫一番，她却弯下腰把游戏机的碎块抱在怀里，固执地仰起脸：“这是我的。”
现在她攥紧了流血的拳头，直视着屏幕上的直线，说：“他是在昏迷。”
……
简漓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万用插座，无数根奇怪的线和管子连接在身上，他稍微一动就哗啦哗啦响。
他看不懂周围的仪器，首先摘掉了呼吸罩，脑袋上有东西尖锐地扎进头皮，钻心地疼。
“游陌！进来帮我弄一下！”
隔着厚重的玻璃，他朝游陌挥手。
他并不知道这里完全隔音，也不知道重症监护室不能随意进入。简漓四处张望着，直到医生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闯进来。
“心跳、血压……正常，精神力，D级，正常。”
医生惊讶地说道。
简漓想翻身下床，被护士按住了，将他连人带床推出去。隔着簇拥的医护，他看见游陌还站在那里，确切地说，从他醒来开始，她就没有动过，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远远看去像是一只狼爪子。
她的手怎么受伤了？简漓想撑起身去看看，但是护士又把他按了下去，仿佛对待一个易碎品。
他被转移到普通的病房，护士朝他的胳膊上扎了一针，困意如潮水席卷，简漓再次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简漓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他甚至觉得自己只是闭眼再睁开，窗外深沉的夜幕就亮如白昼，围着他的医护人员全部消失，只有一个人影坐在旁边。
“游陌？”
他叫了她一声。游陌一只手托在他脸颊边，除此之外坐得端正，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嗯。”
游陌点点头。
简漓依稀记得自己是被打了一下脑子才晕倒的。为什么说是脑子而不是脑袋呢？因为那种痛感就好像有人打开了他的头盖骨对着脑花捅，简直犹如雷击。
他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情，急忙查看游陌的右手。
“你的手怎么了？”
“擦破了皮。”
游陌任由他翻看着：“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不疼啊，”简漓立即摇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晕了。”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两个人的目光忽然交汇了。面对提问，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回避，也许是在回避疼痛，亦或是其他的什么。
一秒，两秒……沉默占据了上风。
深棕色的眼睛，金色的眼睛，俱是炯炯有神，他们沉默地对峙着，谨慎地观察对方的神色，仿佛两道牢不可破的防线。
为什么要说谎呢？简漓不知道游陌是如何想的。
他下意识就这么说了，一点也不想承认。如果他说出来，那样的疼痛会蔓延，会再次追上他们，就像那个密不透风的橱窗和裹住他的毯子，从原来的世界追到这里。如今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了，那是最后的终点，他的生命终结时就像那样寂静，吟诵和风雪呼啸环绕，他忘掉一切，永远地闭上眼睛。
他不敢想象游陌站在外面时是什么心情。
目光的交汇几乎冻结，眼瞳是冰封的海面。
忽然凌汛到来，冰层下汹涌的波涛扬起，碎冰折射着斑斓的光，海面顷刻之间融化了。简漓先在对峙中败下阵来，他的目光柔和，用手指环着游陌的手腕，说：“我以为我死定了呢。其实真有点疼，昏迷的时候觉得又要死一次……我跟你说过吗？好像没说过，我从原来的世界来到这里，就是晕倒了，浑浑噩噩的。游陌，你说，如果我真死了会投胎成小动物吗？”
“不会。”
游陌纠正他：“你没死。”
“你的手呢？”
“有一点疼。”
简漓看着厚厚的纱布：“只有一点吗？”
“记不太清楚了，”游陌也看着自己的手，“可能……”
“很疼。”
简漓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他看着那只手，觉得自己要裂开缝隙，里面全是眼泪，又酸又涩。他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他的手背也跟着疼了起来，疼痛沿着手臂一路窜到心脏，长出尖牙撕咬。
他忽然真的哭了出来。
“我……我很害怕。”他说。
游陌抱住了他，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觉得自己的肩头有点湿润。好像两个人都开裂出缝隙，鲜血混着泪水从缝隙里流出，痛苦地交汇，奇异地发热。
“我也很害怕。”
他听见游陌的坦白和急促的心跳，好像还听见了泣声。她哭得那么小声，却抱他抱得很紧。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很高兴，一直以来他都像风浪里的小船，现在她抱得这样紧，他就不担心被浪头卷翻了。他知道自己不会回到橱窗里，因为有人不想让他睡着。
这个世界上，原来有人那么在乎他。
第36章 036一点都不奇怪，真的！
换掉病号服的时候，简漓望着这间静谧的病房，心里有点不舍。
住院观察这几天虽然哪儿也不准去，但是游陌会经常抽空来看他。简漓摸清楚了规律，老早就在阳台上趴着，俯瞰下面来来往往的学生，从里面找出她的脑袋，数她从出现到进入医院一共迈了多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