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崎一声不吭地听着,虞雪霁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她听着那边的细微动静,冷静下来:“我今天最早的一班飞机过来,李助瞒不住她,我也瞒不住,你自求多福。”
电话挂断了。
手术室的灯仍然亮着,宗崎躬着身坐下,手臂抵在双膝上,手里始终握着她的手机,没敢再看未拨通。
崔藜抓住出来的护士问怎么样,护士脚步顿住,看了这一圈人,“有温医生在。”
那位温医生,是温允辞的叔叔,夜里被宗序生叫来的,能来得亏了早年他们几人在部队里的交情,宗崎抬眼望着门,数着时间到底进去了多久。
走廊里,李岳珩收到江维的消息,回过神虞雪霁那么生气的原因,他盯着实时刷新的同城资讯,刷地站起来走到拐角,压着声音联系台里赶快压下来这条雨夜
里超速行驶还别车的消息。
除此之外,没人吱声,直到有脚步缓缓靠近,挡住了一点光亮。
崔藜瞪着他,李岳珩留意到这边,讲电话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我撤。”陈北骁看着宗崎说,沉默片刻,“也放‘淮巷’离开。”
没反应,宗崎手里旋着乌妤的手机,在想乌妤打不通他的电话时,是以什么心情打的110,又在想,为什么打了21个他都没接到。
暴雨没有消停的迹象,雷声轰鸣,裹着闪电映亮窗外,他人像从水里钻出来一样,后脊黏着汗,抬眸看向陈北骁:“跟你抢生意的是我,查你父母的人是我,她做错了什么?”
“就两个小时,我在车里就只待了两个小时,等她想清楚。”
宗崎的手顿住不动,语气平静:“她让你给她开门了。”
陈北骁闭上嘴,转头看手术室,问旁边一位眼熟的导演,“还要多久?”
那人摇头,崔藜看不下去,抓狂:“闭嘴好吗?不愿意讲就别在这儿杵着。”
凌晨四点,雨还在下,手术室灯灭。
一窝蜂人全都过去了,护士扶着床,出声阻止:“别靠近,先让病人进重监。”
崔藜只看了一眼就捂住了嘴,眉心揪着,跟在几位护士身后,李岳珩上前和温医生了解情况,一行人往重监走。
“病人皮肤敏感,常人被这类虫咬会有一周到一个月不等的潜伏期,她发作很快,加上感染源的口器处理得干净,现在情况还好,但这些东西存在体内的时间过长,还有高烧加剧了这些病毒的活性,刚发现她出现了咽肿,得先进重症观察一段时间。”温医生说完,抬手招了招宗崎。
宗崎抿着唇站在门口,护士不让他们这些人进去,都拦在了门外。
“特殊例子特殊对待,等检测报告出来前,这里会一直有人守着。”温医生看着宗崎,“我多问一句,这女孩我看着眼熟,老宗告诉我她是你女朋友,万一真感染了怎么办?这病毒我想你在外面至少了解过,你又怎么赔人家家里一个女儿?”
宗崎握紧了手机,“叔,你厉害,我信你。”
“我再厉害也没法给你百分百保证。”温正肃拍了拍他的肩,又看了看不远处离开的年轻男人,略微皱眉,对着宗崎说:“你在这儿待着吧,她睡得沉,我去催人取报告。”
五点,崔藜让李岳珩和其他几人回酒店休息,宗崎守在门外看乌妤,隔着窄窄玻璃窗,只能看见床脚拱起的一点弧度。
六点,外面的雨小了很多,不再打雷,宗崎偏头看崔藜:“你回去休息吧,我看着她就好。”
崔藜摇头,“不用,没结果我放不下心。”
分秒都难熬,隔音太好,他们听不见门里任何的动静,连仪器运作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微弱的光亮映在墙上。
七点,走廊响起高跟鞋声,虞雪霁拎着包过来,站他旁边,跟着看了看,随即拉着他:“坐会儿,跟你谈谈。”
一晚上没进食没进水没阖眼,宗崎被虞雪霁拉着胳膊坐下,脚步有些顿,虞雪霁当没看见:“给她家人打电话,这事儿你没法扛,她姥姥是不刷微博,但棋牌馆里多的是年轻人,只要透一句话给老太太……宗崎,你晚一分钟告诉她们,你和乌妤就得完。”
到这里有人说了一长串话给他,他好像才有了点反应。
“我打。”宗崎低头翻号码,找到姥姥的电话,快拨出去的时候,收了手,摁断:“小姨,你帮我,她姥姥有高血压,你帮我接她来行吗?”
虞雪霁按住他的肩,“好,别丧气,老温在催结果,快来了。”
虞雪霁来了又走,这条走廊安静没多久,陈北骁去而复返,来得还不止是他,身后跟了两人。
背着光,宗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微怔,长时间未闭眼,眼前有片刻的模糊,可下一秒,那人便将手按在了他肩上。
又沉又重,孟怀瑾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她出事是不是因为你?”
“孟姨。”崔藜的目光由惊喜到担忧,不禁出声,站起来想去拉孟怀瑾,却只是握在了她按住宗崎肩头的那只手臂上,“结果在催了,只要检测里没有那种病毒,妤妤就没事。”
宗崎说不出推诿的话,张了张嘴,声儿也出不来,他看着和乌妤五六分像的她妈,肩头压来几次不同的手,沉重得快喘不过来气。
孟怀瑾前几天刚回国,先回的青港陪自己老妈,没两天就打算走,回栖沂碰上了在家的孟愫,就多待了两天聊了聊,昨天夜里看到关注的燕北同城讯息,脑子一嗡,坐飞机来的。
她是不喜欢乌妤往这行里钻,但不代表她对这些半点不关注。
孟怀瑾见宗崎不说话,气极往后退,那架势显然不会放过宗崎,退半步只是为了蓄力。
将带铆钉的手提包径直朝他身上砸,“真行啊姓宗的,你跟你那个爹一样,我没记错的话你从高三那年就追在她后头,我以为她谈谈恋爱没什么,年轻人玩玩不就好了,我能理解,你呢?你倒好,三番两次带她上热搜,这回还给她弄进重监了!”
铆钉直愣愣由上到下砸到宗崎脸上,他被打得侧过脸,没任何举动,安静受着。
好半晌,宗崎站起来,看着被崔藜抚着后背顺气的孟怀瑾,“阿姨,我们不是玩玩的,我没有过玩的意思。”
“孟姨,宗崎他真没欺负妤妤,下午我们还在给她布置生日现场。”崔藜找到说话的空隙,指着旁边从进来起就没说过话的陈北骁,“是他,他在山上不给乌妤开仓库,晾着她在屋里。”
话落,陈北骁被他爸陈崇鸣踹过来,孟怀瑾瞪向陈北骁,气更不顺,回头指着宗崎:“我要跟你爸谈,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玩玩而已,你就记住一点,我女儿要有什么事,你俩,你和陈北骁我都不会放过。”
再一指陈北骁,心虚,他扭头绕过他爸,给孟愫打电话。
……
七点半,护士过来叫他们去办公室。
孟怀瑾站在病房门口,崔藜回头看了看宗崎,本来想跟着一块去,却被孟怀瑾留下,指着座椅:“你在这里坐会儿吧,我不放心她。”
也就是不放心宗崎,她只信得过崔藜,她女儿的好朋友。
说完就由陈崇鸣护着一路去了办公室。
宗崎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窄小的玻璃窗,床脚拱起的弧度就没变过,睡得好沉,往常再如何,也会稍微挪动。
崔藜快看不下去:“你闭会儿眼行吗?医生说了她睡得沉,待会儿她醒了,你先熬不住睡了怎么办?”
只是比检测结果来得更早的,是观察到仪器变动而赶来的几位护士。
走廊闹腾起来,这里较先前那沉沉死气要好一点,两人守在门口,没等医生发话不敢迈进去半步。
做完术后基础检查,确认没并发症后,护士先出来,看了看宗崎他们,交代他们:“病人呼吸道感染严重,咽喉红肿,这几天只能吃流食,还得尽量避免污浊空气。”
护士说完,温正肃也过来了,他拍了拍宗崎的肩,给孟怀瑾腾出位置,“让家属进去,你爸快到了,先去办公室,你跟我走。”
宗崎被扣着胳膊,没挪步,病床被护士缓缓升起,床角被褥拱起的弧度总算有了变化,他的视线渐渐往上挪,人倚在门框边,看见孟怀瑾的背影,看见她给乌妤在身后垫了只枕头,将乌妤挡住了,他费力最多只能看见她披散在后的长发,被枕头蹭过扬起一点弧度。
有动静了。
孟怀瑾抬手指向门,头都没回,房门从里被护士关上,隔绝外界嘈杂。
只剩一扇蒙上模糊光影的玻璃窗,宗崎垂下眼,下一瞬让崔藜扒住胳膊,快速问:“她是不是在喊你?”
宗崎就只能看见她微张的唇,乌妤扒着孟怀瑾的胳膊,孟怀瑾是要挡住他的,可乌妤像知道他就在门外,拉住她妈的手臂,头往侧边看,唇瓣张合两次。
宗崎按住玻璃窗,和她对上视线,眉心轻蹙,鼻腔泛酸,想说话,可知道她听不见,就扬起唇笑,眼睛通红地回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