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珠_鸠森【完结+番外】(9)

  「吃吧吃吧,这算我请你的,不记在二十两里头。」

  他撑着手,笑着看我咬下一口烧鸡腿。

  我忽然很好奇沈川清的身世。

  他喝了两杯酒就红了脸,问什么就答什么。

  「我娘生下我就血崩了,大夫没救回来。我爹呢,怕后娘苛待我,也一直没有续弦的心思。

  「后来我三岁那年,他看中了一个唱曲的姑娘,说那个姑娘心善温柔,很像我亲娘。但是人家没看上他,给金山银山也看不上。

  「再后来我爹也就看开了,专心教导我。

  「一开始我爹给了我钱,叫我做些小生意,结果出了门钱袋子就被偷了。

  「我爹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让我出门历练,可我总受骗。

  「就比如家里的当铺,我爹管着的时候没人敢骗,可是我爹把当铺交到我手上,他们连写当票子的笔法都瞒我。

  「你碰见我的时候,我并不是打算骗钱,从来我买东西是不带银子的,买了什么东西,掌柜的挂账,月底一并算。那匹马,那缎子我都打算要的。」

  我想了想:

  「那你爹呢?知道你行骗也不管你吗?」

  沈川清醉得趴在桌上,摆摆手:

  「我爹当初自己就被人骗了,还是两头吃,两头骗,跟咱们现在很像。

  「那骗子还用骗来的宝石,娶了我爹想续弦的姑娘。

  「这事每每一提,我爹都要翻脸呢。」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的一样。

  我忽然想起相处至今,我还不知道憨棍的真名:

  「那你真名叫什么呀?」

  「沈川清。」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是啊,我叫紫叙,他叫沈川清。

  我打心底开始佩服他了。

  因为我爹说过,做骗子最忌讳的是酒量差。

  一喝酒就容易胡说,胡说就会露马脚。

  他已经喝了这么多酒,还能记着自己是沈川清,答得滴水不漏。

  月亮缓缓升起来了。

  月色如水,照着外头杏花枝条的影子,如藻如荇。

  见我沉默,沈川清有些不满:

  「问了我这么多,那你呢,等干完这一票,我要回姑苏,跟着我爹打理生意,你呢?你要做什么呢?」

  见他说话也不坦诚,我觉得没劲,便胡乱应付:

  「继续坑蒙拐骗。」

  沈川清认真地点点头:

  「那也蛮好的。」

  ……

  不想理他了,我喝着闷酒生闷气。

  沈川清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心问道:

  「金珠,你怎么不理我了?」

  我不吭声,只一杯杯倒酒。

  沈川清想了想,声音也小了下去:

  「我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姑苏,可又觉得这么说太冒昧。

  「我也想说做骗子,坑蒙拐骗不好,可是这么说太自以为是。

  「因为那个时候你很小,也没人教过你正道怎么走,一个人要想活下去该怎么办。

  「因为我不是金珠,金珠过去的人生是自己磕磕绊绊走过来的,旁人说什么都很傲慢。」

  我不吭声了。

  因为想到阿娘和李行舟都说过的:

  「金珠,不要骗人,骗人不好。」

  我跟着我爹,三岁装病,五岁装残,七岁藏在布袋里陪他装天师。

  阿娘,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手有脚躺在地上装残废很丢脸,被人识破捉住打一顿很丢脸。

  我也哭着问你好几回,不想你我再挨打,不想你跟爹爹继续过日子。

  以后哪怕我卖自己,也不会让阿娘日子难过。

  你说过我们有手有脚,做什么都饿不死自己,所以不要骗人,骗人不好。

  那我们就一起走啊,既然有手有脚,那为什么他打你,你不跑?

  可你只是摇摇头,跟我说起从前满脸甜蜜。

  说他从前很好,他以后会改。

  他不会改,他到死也没有改。

  他被抬回家,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时,也给我一点好脸色,要我去拿保命的人参丸。

  见我动作慢了,他还想爬下床,像从前一样拿柳条抽得我满屋乱爬。

  我吓得紧闭着眼,哆嗦着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瓶人参丸。

  求求你,别打了。

  求求你,去死吧。

  那柳条迟迟没有落下,也再不会落下了。

  死掉的爹爹,就是好爹爹了。

  身上伤疤掉了痂,就渐渐忘了疼。

  一个人死掉了,就忘记了他的坏。

  我总想起他对我不多的好。

  比如打完我后悔的时候,他也让我骑在他肩膀上,去买一只兔子灯。

  「金珠,兔子灯好不好?」

  「好,就是买了灯身上疼,阿爹,有没有不疼的灯呀。」

  他就笑。

  其实卖糖丸子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安。

  可是我想,我撒点小谎,又不害人性命。

  总比我爹我娘好。

  你们骗掉自己一条命,还想骗去我的,没门。

  想到难过的事,我转过头,看着外头的月色。

  沈川清也跟着伸头去瞧,夸张地瞪大了眼:

  「咦?这外头也有小鱼吗?

  「没有呀,可能是金珠太好看了,小鱼又沉下去了。」

  他这么一逗,害得我眼泪都掉不下来了。

  见我笑了,他才放下心来:

  「等这件事了了,我要回姑苏,金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摇摇头:

  「等你赚了大钱再说吧,我不要像我娘一样跟着一个骗子。」

  沈川清见我点头,也笑了:

  「好,那你等我赚了大钱,咱们就回姑苏住下。

  「以后生意场上有你陪着我,你懂那么多,我也不怕被旁人骗了。

  「再盖个园子,多种杏花,就不用花几十文去买了。」

  到底是穷人,幻想富人的日子也带穷酸气。

  就像种地的想起皇帝日子,也不过是皇帝用金锄头,东宫娘娘烙饼西宫娘娘卷大葱。

  我忍不住笑他:

  「可是盖个园子种杏花的钱,够买上几辈子的花了。」

  沈川清却摆摆手,很认真地纠正我:

  「不对,杏花从雕花窗子里看,在枝头月影里看,和摆在盘子里看是不一样的。」

  憨棍那志得意满的样子,还真像个住惯园子的大家少爷。

  我很想提醒他一句:骗我可以,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可看他说得那样好。

  我也有一刻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憨棍是骗子。

  但也是个好骗子。

  这一醉,就醉到日上三竿。

  我拉扯着沈川清起来的时候,外头伙计已经殷勤打水来伺候:

  「李家已经派了马车来接两位。」

  我还没坐过马车呢,美滋滋地踩了脚踏要上去。

  旁边伺候的丫鬟又笑着补了一句:

  「巧得很呢,咱家主子昨儿得了信,说沈老爷今日过来。」

  我的身子僵住了。

  不等我扭头要逃,绿婼已经自帘子探出身,笑吟吟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紫叙姑娘,当心脚下。」

  厚重的马车帘子放下时,一如捕鼠笼子咔哒落锁。

  第8章

  我瞧了瞧外头围墙和假山石,想着踩着那假山应当可以翻过去。

  我拉了拉沈川清的衣袖,坐立难安:

  「听到了吗,你爹要来。」

  憨棍昨晚把脑子喝坏了,真以为自己是沈川清了:

  「来就来呗,我们不见他就好。」

  这是你说不见就不见的吗?

  绿婼状若无意地笑道:

  「沈公子,绿婼很好奇,不知道姑苏纳妾娶妻有什么规矩。」

  沈川清想了想:

  「旁人不清楚,我家不讲究门第,要情投意合。」

  「连身份都不讲究吗?要是那女子出身不清不白,比如是个江湖骗子,也能进家门吗?」

  见沈川清不解,绿婼看了我一眼,笑道,

  「只是好奇问问。」

  沈川清叹了口气: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好奇长舌的不要。」

  绿婼一怔,尴尬笑道:

  「那我回头问问沈老爷子。」

  「我爹也不要。」

  绿婼的笑容僵住了。

  而我无心跟绿婼掰扯,偷偷拉着沈川清的袖子:

  「那李家的定金咱们不要了,一会我在前头顶着,你先从后墙翻过去,等你跑了我再找个机会脱身,咱们回家碰头,你放心钱我照样给你的。」

  沈川清真是把脑子喝坏了,他认真地看着我:

  「你听我的,真的不用跑。」

  ……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我不管你了,我要跑了。

  你自己再挨十棍子吧!

  我借着游园的名头,偷偷溜到花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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