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待会儿见面后,大概会听到什么样的话,她已经有所预估。
只是这一切,她从头到尾也没想过要告诉叶杉青。
她不是个擅长编织谎言的人,这种时候视频,怕是一眼就会被看出端倪。
想了想,她找了个借口拒绝:[方案有点问题,正在和桑宁一起处理,还是文字信息比较方便,我会及时回复的]
杉青:[行吧,累了就休息,别勉强自己]
她回过去一个“嗯”,计划暂时结束这段对话。
前后两三分钟,那头又发过来一句:[给你点了一份冰糖烤梨和一份红枣糕,忙完记得吃]
她弯了下唇,[知道了]
唇角的笑意还没收回,余光里晃进一个人影。
以为是叶俊成,黎悦夕把手机一锁,噌地站起身来,张口要打招呼。
抬眼才见,面前的并不是叶俊成,而是一个中年女人。
烫了一头卷发,一张红润的脸庞,和身上那件皮草外套一衬,整个人尽显富态。
这张脸有些眼熟,黎悦夕眉心微蹙了下,一时没思考出结果。
女人在她对面坐
下,自我介绍道:“黎小姐,我是孙芳礼,杉青的继母,我们之前见过的。”
这么一说,黎悦夕恍然大悟。
是见过的,十年前,在叶家。
她也重新坐下,反问:“孙女士,您怎么会过来?叶董他……?”
“他没空,我们夫妻一体,我来也是一样的。”
“黎小姐,想必你也知道我们要见你的目的,”孙芳礼将椅子往前挪了些,冷声抛出一句:“你和杉青不合适。”
够直接,但也确实就是意料之中的话。
相比见面之前的些许忐忑,这会儿这种话真的钻进耳朵,黎悦夕内心反倒没了多少波澜。
她点了下头,语调极为平静,“嗯,我知道。”
对面的人原本还带着浅淡的笑意,现下眉心一拧,语气也急起来,“你知道?所以你也应该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吧?”
黎悦夕把问题抛了回去:“你们希望我怎么做?”
“我……”
对方刚张口,她接着说:“立刻和他分手,再一次把他赶到国外去?”
她呼了口气,面色凝重起来,“那天在酒会上,我的确和叶董说了,关于我和杉青现在在交往的事情,我会给他一个解释。”
“但这不代表,我会再次和他分开。”
孙芳礼哼笑了声:“这么说,你难道还想征得我们同意咯?”
黎悦夕点头,“这一点,我会努力的。”
“你知不知道,杉青为了你都付出过些什么?”孙芳礼眯着眼看过来,“十年前你和他分手之后,他就一直意志消沉,负气选择出国是没错,一段时间之后又为了找你再次回来,可你是怎么对他的?”
出国后又回来,这件事上一次他们就讨论过。
黎悦夕双唇微张,正想反驳她的话。
孙芳礼继续说道:“他那么远回来,就是为了见你一面,却因此遭遇那么大的一场车祸,险些丧命。”
“即便是这样,你那时候都不肯去看看他。现在却还好意思重新和他在一起?他好骗,我和他爸爸可不一样。”
一番话直愣愣砸进黎悦夕的耳朵,让她无处闪躲。
关键词无非就那两个,车祸、丧命。
黎悦夕呆滞原地,眨着眼一时不知回应什么。
盯着她看了两秒,孙芳礼从她的表情判断出,她的确是不知道车祸的事的。
扯了下唇角,趁热打铁到道:“黎小姐,你们真的不合适。你也不想杉青一再为你受伤害吧?”
她吞了吞口水,开口问:“车祸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生的?”
孙芳礼简短做了总结,“15年,你上大一的时候,在你兼职的餐馆外头。”
“还需要我帮你回忆更多细节吗?”
话到这里,她敲了敲桌面,“杉青本来是叶家的独子,集万千光环一身,要不是遇到你,怎么会发生那么多莫须有的事情,背负那么多莫须有的痛苦。你要是真的还有那么一点点在乎他,就不应该继续缠着他。”
自顾自说完,孙芳礼起身径直离开了咖啡厅。
良久,黎悦夕还一个人僵坐在原处。
15年,大一。
这个时间节点,确实能和上次叶杉青提起的回国时间对应上。
她当时在做的三份兼职中,也确实有一份是在餐馆做收银。
捋顺这些后,画面猛地窜入脑海。
/
那是个阴天,她照例,下课后匆忙挎着背包赶到餐馆。
下午时候客人不多,但眼看灰蒙蒙的天就要落雨,餐馆外头皮卡车运来的食材一时半会儿又卸不完,老板便叫了包括黎悦夕在内的所有员工都去帮忙。
东西刚卸了一半,雷电轰鸣,狂风卷着大雨拍打而来。
她从车兜里抓起一筐蔬菜,正要往里跑。
挡在车兜上方那个临时撑起来的雨棚被风拽得摇摇欲坠,没辙,她只好腾出一只手去扶住支架。
一个人的力气终归不够,雨棚还在不停摇晃,她头上身上也几乎全被雨水打湿。
正想把怀里那框菜放回去,全力扶住雨棚,雨棚另一侧的支架被人牢牢把住。
那人站在车兜另一侧,蔬菜框高高叠着,她看不清那人的脸,默认他是店里的同事,道了声:“你先扶一会儿,我去找东西来做固定。”随即转身跑回了店里。
前后不过三分钟,她拿着绑绳和砖头回来的时候,眼前却乱成一团。
停在门口的皮卡车被一辆吉普撞得歪七扭八,车前盖、车玻璃……还有车兜里的蔬菜筐和各种各样的蔬菜,所有东西系数碎裂成块,散乱洒在地上,任凭雨水冲刷。
吉普车的司机被困在驾驶座,半张脸都被鲜血覆盖。
黎悦夕慌张上前,找了个同事问:“怎么回事?还有谁受伤了?”
同事和她年纪相仿,目睹了车祸全程,现在显然吓得不清,颤颤巍巍说:“不、不知道,你看那地上都是血,不会有人死了吧?”
黎悦夕心头一抖,又朝那头望过去。
大雨模糊视线,远处凌乱的地面上横躺着两个人。
无一例外,那两人身边都有汩汩鲜血不停流出,又被雨水冲刷而去。
她们不敢上前,一行人僵在原地。
没多时,救护车赶到现场,将几名伤员全数带离。
/
那天现场的一片狼藉,黎悦夕至今难忘。
后来也打听过现场的三名伤员,除了吉普车司机和一个她们餐馆里的服务员,另一个到底是谁。
可没人说出他的准确身份,最后只被当做“无辜路人”,就此敷衍作罢。
直到这会儿,所有信息一一对应,她才终于恍悟。
原来那个所谓“路人”,是叶杉青。
那么他后背上的伤疤,是那次车祸留下的吗?
他需要定期去医院康复科做治疗,也是因为那次车祸吗?
除了这些肉眼可见的伤痕,他这些年,究竟还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多少?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一切的确是原本可以避免的。
如果他没回国来见她。
如果他们当初没分手。
如果……他根本没遇见她。
她不敢深想下去,只觉得心脏疼得厉害。
手机在这时又响了一声。
杉青:[图片]
杉青:[窗户外头竟然有这么奇特的景致]
她点开那张图片去看。
那是一株银杏树,周围枝丫都已经枯败,一个叶片也不剩,独独在枝干的位置还留有一小个树杈,叶片保留完好,且金黄金黄的。
灰暗的天色,残败的枯枝。
那几片金黄的树叶,在这样的环境下,看来更具生命力。
曾经她的世界何尝不是如此。
晦暗、逼仄。
他就像那几片银杏叶,重燃她世界的色彩。
她抬手触了触鼻尖,强忍下沸腾的情绪,给他拨了电话。
那头接得迅速,语调轻快:“忙完了?点的东西凉了的话,要热一热再吃。”
悲伤的、庆幸的……
所有所有的情绪一并涌上心口,堵得她难以出声,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我……我知道,又不是三岁小孩。”
听出端倪,叶杉青问:“不舒服吗?声音哑哑的,家里有药箱,在……”
“没事,我没事。”她打断他的话。
轻喊了声:“杉青。”
他耐心应:“嗯,你说。”
她又喊了遍:“杉青。”
叶杉青笑笑,“嗯,在。”
她也跟着笑了声,眼泪却不争气地滚落而下。
反手抹掉后,若无其事继续说:“没什么的,就是想叫叫你。”
声调和平常完全不一样,说话的风格也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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