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两人骑马远去,他如常回到酒楼,从钱箱里拿出方才收得两大块银子,随手将它们剪成了难分彼此的八小块。
伙计在一旁瞧着,没觉得有哪里不妥,毕竟剪银子这种事掌柜常做。
他们这儿偏僻,不似洛州城内繁华,便是拿着大块银子出门采买,回来也得叫人剪成一块块小碎银。
只是他伙计不知,他们掌柜的还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默不作声地磨掉了某块银子上的图案。
照吩咐,掌柜在叶晋离开三日后才来到那日他住的客房,从暗格中找出他留下的密函。
半个月后——
太子殿下身在庆州的消息不胫而走。
叶晋初入宁州,便听到茶馆中有人在议论此事,甚至有宁州学子欲结伴而行前往庆州觐见,却苦于不知太子殿下的确凿行踪而不得不做罢。
这是他与表妹商定的第一件事。
太子殿下离开长安至今已有十九个月,当初他们出城时安排的那几个障眼法早被人挨个戳破。
离开洛州后不久,叶晋在铜陵收到的消息更是印证了他跟殿下的猜测。
东兴侯早已派人前往各州县查寻殿下踪迹,若不防范,迟早有一日会查到定、云两州。
此番祸水东引,常山王和东兴侯缠斗得越久,殿下在苍鹤的日子才能过得越安稳。
如今布局初成,叶晋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下半块。
至于另外半块,那便要看禁军暗卫是否有本事查到曾被圣上隐匿的“顾宜”和“秦子锦”的卷宗了。
这般想着,叶晋抬眸看向茶楼掌柜,看似随意地扔过去一块银子:“在下喜静,劳烦掌柜给间僻静些的雅间。”
宁州富庶,即便是冬日,酒楼茶馆里听书的客人仍然络绎不绝。
叶晋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此刻模样多少有些风霜。
茶楼掌柜起初都没拿睁眼瞧他,直到他扔来块银子,掌柜脸上才端出三分笑来:“客官稍等。”
说罢,他拿起银子掂了掂。
不想这一掂却掂得掌柜心头微颤,神情瞬间殷切起来,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嘴上仍是半点没客气:“真是不巧客官,今日店里的雅间只剩天字一号房,您这银子有些不够……”
叶晋闻言不禁眯了眯眼,默了片刻才又掏出锭十两的银子扔过去。
掌柜接过银子,终于能换上笑面孔,忙不迭喊来伙计:“阿肆,快带贵客上天字一号房——”
阿肆闻声赶来,一边接过叶晋手里的包袱一边热情地带他上楼。
叶晋深深看阿肆一眼,大约猜到了是谁在天字一号房等他。
此人是顾家二表兄顾昌石的护卫,他在长安时曾与其有过数面之缘。
然而待叶晋迈入雅间,瞧见真正坐在屏风后品茗之人却顿时大吃一惊!
他忙走上前行礼,结结实实地向那人嗑了一个头,然后才又是欣喜又是忐忑地半抬起脸来,讪讪笑道:“舅舅,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当朝宰相顾永年。
普天之下,若说叶晋最怕谁……那定然非他的宰相舅舅莫属。
不止他,就连殿下都在这位宰相舅舅面前都得收敛三分。
顾永年觑他一眼,冷哼,不答反问:“幼安当真在庆州?”
叶晋飞快摇了摇下巴:“不在。”
顾永年又问:“幼安可是遇到了危险?”
叶晋还是摇下巴:“没有。”
问完最关心的两个问题,顾永年脸色和缓了些,端起茶盏抿茶润了润嗓子,而后才继续问:“为何调卷宗?”
叶晋顿了顿,斟酌道:“表妹要成亲了。”
至于其他赘余之词,不必他说,顾永年也明白。
既是幼安看中之人,想来人品才学皆是上乘,这般青年才俊,身边自然不乏为他操心之人。
可能查到让幼安出手应对,看来其背后之人确有几分本事。
顾永年放下茶盏,淡淡扫了眼叶晋冻得发红的脸耳,从袖笼中掏出他离开长安前连夜誊抄的卷宗,轻叹一声:“行了,别跪着了,过来喝茶。”
叶晋闻言便知舅舅这是不追究他“私带殿下改道”之事了,当即拍了拍袖子起身,笑嘻嘻地弯腰揖礼:“谢谢舅舅!”
话落也不管自家舅舅有没有答话,便自顾自地跑去面盆架净手净脸,直到将身上风霜都洗干净了,他才走回屏风旁坐下,急匆匆端起盏茶一饮而尽。
路途颠簸,身后又有人追踪,叶晋半点不敢懈怠,已经许久都不曾好好吃饭,好好喝水。
如今舅舅在身边,他总算不用担心其他,可以小小的放松片刻。
顾永年平日里极重礼节,但这会儿却未出声,直到叶晋吃饱喝足才很是慈爱地将卷宗推到他手边,神色平常道:“给你半个时辰,全篇背下,看完便烧了。”
叶晋双目倏地一睁:“!!”
半个时辰?这不是要他小命吗!
可是一抬头碰上舅舅的眼神,他却是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瞬间垂眸解开卷宗,模样乖顺地埋头苦背起来。
只是越往下看,叶晋的神色便越凝重,圣上给殿下安排的身份怎么会……怎么会与常山王有关?
而这天夜里,远在苍鹤的萧无衍亦收到叶硶所呈密报——
“侯爷,十一卫总算不负所托,查到了顾姑娘的身份。”
不料他话音刚落,一阵寒风不知从何袭来竟吹灭了帐中烛火。
叶硶见状微怔,却不敢多言,只规规矩矩地隐在暗中。
中军帐内顿时陷入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硶终于听见侯爷无喜无怒地说了声:“掌灯。”
叶硶恭声应是,这才掏出火折子,重新点燃帐中烛火。
与此同时,萧无衍拆开密函,黑眸瞬也不瞬地掠过那一行行字。
然而待他从头至尾地看完密函,原本紧皱的眉心却渐渐抚平,脑中那根紧绷的弦也倏然松了下来。
叶硶点完灯回头瞧见这一幕,心头不禁生出股不妙预感,有些操心地道:“侯爷,您难道还是要跟顾姑娘成亲?”
萧无衍将密函放到火焰上,勾唇轻笑,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样:“叶卫使此言何意?可是觉得这门亲事有何不妥?”
叶硶:“……属下失言,请侯爷责罚。”
莫说眼下并无顾姑娘与常山王来往的凭证,便是有,顾姑娘和常山王也未必会对侯爷不利。
他方才所言,确实有些逾距也有些忧之过急了。
火舌滋滋作响,转瞬便将密函吞噬,烧成点点青灰。
萧无衍的视线这才从火盆上收回,定定看向叶硶:“叶卫使不必惊慌,本侯明白你所忧之事,但常山王不足为惧,你只管回去继续保护医馆众人。”
叶硶拱手领命:“是。”
次日,苍鹤天气难得晴朗,晌午时分积雪融化,水滴顺着廊檐滑落,不一会儿檐下泥地上便积起了小水洼。
医馆今日没有病人,裴大夫便带上学徒上“近日该来却没来”的病人家中探诊去了。
姜幼安守在医馆后堂,这会儿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廊檐雪。
常言道水滴石穿,她时常好奇水滴究竟要滴多久才将石头穿透?
今日恰好有空,姜幼安便特意搬来块青石放在墙边廊檐下,想看看青石平滑的表面何时才会发生变化。
萧无衍被齐荣引进医馆后堂时,正好看见她坐在墙角目光灼灼的模样。
齐荣对此见怪不怪,殿下性子素来跳脱,他早已看习惯了。
殿下小时候甚至当着陛下和先皇后的面唤东宫寝殿外的那两颗海棠树“二父皇、二母后”呢,惹得陛下和先皇后面面相觑,齐齐宿在东宫陪殿下住了小半年,生怕小殿下真认了殿外海棠做父母。
但为防吓着未来姑爷,齐荣默了默,还是笨拙地替自家殿下说了回话:“您别怕,姑娘平常不这样。”
第39章
“我便先行一步,告辞。”……
萧无衍忍俊,喉间溢出声
低笑:“幺幺这般做自有她的道理。”
齐荣:“……?”
玩水玩石头还能玩出道理来?
恕他不敢苟同。
不过齐荣倒没傻到跟未来姑爷争辩“殿下此举到底有没有道理”的地步,闻言只是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而后便拱手告退将医馆后堂留给了久未谋面的两人。
姜幼安自然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但今日并非休沐,那厢刑罗也好似做小人做上了瘾,三五不时便派死士跑到镇远军闹上一场。
当然,镇远侯亦不曾闲着,自第一次被烧粮仓后便另寻隐秘处储放粮草又设下陷阱让刑罗的人有来无回。
可此举终究治标不治本,刑罗派的那些死士烧不了粮仓便绕着终南山烧其他地方,虽酿不成什么大祸,却着实让人烦闷。
如今镇远军上下,恐怕全都憋着气在想该如何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