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说无用,闵州知府叶照的脾气秉性最像叶家那个迂腐的老头子,为人做事油盐不进,最是一板一眼,他手下的兵也像他一样死守规矩。不过闵州便是最后一道关卡,只要今日平安穿行闵州与长山汇合集结兵马,届时他们父子自会夺下闵州让这些小将为他谢家效力,倒不必争这一时之气。
“是!”副将这才遵令,忍着怒气咽下满腹牢骚。
好在叶照很快便赶来了过来,不到两刻就出现在城楼之上,朝着谢峥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下官叶照见过侯爷。”
谢峥却未拿正眼瞧他,反倒是他身旁副将先声夺人怒而斥责:“叶大人既来了,还不快快打开城门?若耽误军情延误了战机,将来圣上降罪,你个小小知府就是有八颗脑袋都不够砍!”
然而叶照不卑不亢:“谢候帅军围剿逆贼大义灭亲,下官佩服不已,只是还请侯爷命人将圣旨送进城中,下官需得亲眼看见圣令才敢开城门让大军通行。”
他这话一出,方才色厉内荏的副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底下小兵不知,可他们几个心腹却是一清二楚,侯爷手中哪有什么陛下圣旨,不过是随便刻了个假印伪造的罢了。
几个副将暗暗对视一眼,下意识握紧手中兵器准备强攻,唯有谢峥面不改色地唤来亲随,令其入城呈上圣旨。
叶照见状又朝谢峥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唤来守卫,命其打开城门一侧的角门放传旨之人入城。
须臾,那亲随被守卫带上城楼,走到叶照跟前趾高气扬地展开圣旨:“叶知府,你既要看圣旨那就跪
下接旨吧。”
叶照从善如流,率收成将士恭谨跪下:“下官参见圣上——”话落,便高举双手准备从谢峥随从手中接过圣旨。
而那亲随却在城门上的守卫齐刷刷低头时迅速打量起守城人数,很快便确认守城之人不过数百,他迅速向城门外的侯爷打出暗号,接着才上前一步将圣旨交到闵州知府手上。
这厢叶照接过圣旨,竟展开一看便发现端倪,这圣旨上的玉玺盖印粗陋不堪,与真正的玉玺盖印可谓是天差地别,一看便是假的,但偏偏如此错漏百出的假圣旨竟真让谢峥之众一路率兵来到闵州!
叶照痛心不已,腾地窜起扬着假圣旨对城门外众人高喊:“谢峥老贼!你假传圣旨骗数万将士抛家弃子为你卖命!究竟良心何在?!”
此言一出,数万谢家军顿时哗然,他们分明是随东兴侯大义灭亲剿灭叛贼,怎么在这人嘴里反倒成了意图谋反的逆党?
事已至此,谢峥亦不再隐瞒野心,忽而振刀高呼:“尔等随我至此已无回头之路,只有与我一起反了大燕才是唯一活路!如今城门之上不过数百守卫,尔等可敢随我破城?”
是啊!从离开长安那一刻,无论东兴侯手中圣旨是真是假,无论他们这些小兵究竟知不知情,他们都已是犯了谋逆之罪,既如此,何不放手一搏?
哗然声霎时停了,接着不知是谁忽然振臂高呼:“属下誓死追随侯爷!愿随侯爷破城!”
“属下誓死追随侯爷!愿随侯爷破城!”
“我等誓死追随侯爷!愿随侯爷破城——”
“……”
呼喊一传十,十传百,继而成千上万,刚刚被叶照动摇的军心不过片息便又被谢峥稳固。
幸好萧侯早就留了后手,叶照心底暗暗叹服同时张口便道:“贼子既死不悔改!来人!升狼烟!御敌!”
只听他话音一落,方才趾高气昂的谢家随从瞬间就被一刀毙命,继而城楼之后紧闭的商铺忽然齐刷刷打开大门,数千将士蜂拥而出,顷刻间便涌了上来,沙石、烈油、火箭等等武器亦源源不断地供上城门。
谢峥见状暗道不妙,但他早无回头之路,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厉声大喊:“攻城!攻城!只有破了城门尔等才有生路!”
众将士闻言自然知晓自己只有拼死一搏才有生路,“杀!杀!杀!”
于是喊杀声瞬间震耳欲聋,无数将士前赴后继争攀云梯,亦有将士驾起攻城车自队伍中央奔向前头来攻城门。
不想这时,闵州城东西两侧竟忽然杀来数不清的铁骑,那铁骑由远至近,在谢峥等人尚未看清率兵之人是何人时,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已穿透风浪传进他们耳中:“镇远军奉圣命捉拿逆党谢峥!无辜将士缴枪不杀!”
“缴枪不杀!缴枪不杀!”
东西两侧铁骑一边喊一边呼应,声势浩浩荡荡,谢家军四万将士中果然又有人心生摇摆。
无回头之路不得不拼杀是一回事,可若有转圜余地,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家中父母妻儿他们都不愿行这等谋逆之事……
军心不稳,这场攻城之战便输了一半,谢峥顿时怒目策马扫视众将士:“萧家小儿诡计多端,尔等莫要被他骗了,他连自己亲弟弟的生死都置之不理,又如何会在意尔等生死?”
然而谢峥这话几乎传不到将士耳中,铁骑奔袭声、镇远军呼和声、城门前两军交战呼天抢地的打杀声——不论是哪一样都能在顷刻间淹没他刚刚喊出口的话。
谢家军军心已散,而萧无衍所率铁骑则愈发势如破竹,不过半个时辰竟以少胜多将四万谢家军打得溃不成军仓皇撤退。
谢峥无路可逃,前是巍峨城楼,左右两侧则是凶猛强悍的镇远军铁骑,他只能率兵后退,希望跟长子汇合后再攻闵州。
萧无衍率铁骑假意追了数里,很快便折返回闵州将在城外缴枪的谢家军带入城中。
叶照在他追击敌军时便清点了投降的人数,这会儿见他回来,即刻便走到他跟前道:“约莫只有五千人缴了枪,城外谢家军死伤也已粗略估过,约莫三千左右,我军死伤亦近两千人,如此算来,谢贼麾下仍有三万余兵马,他若回过神来再杀回闵州,我等该当如何?”
方才萧无衍使了一招“瞒天过海”,他与闵州校尉各率一千骑兵佯装镇远军铁骑给谢家军制造了一层“镇远军两万兵马已经入驻闵州城”的假象,再加上闵州两万守军,谢峥想当然便以为两军兵马势均力敌,攻城会是场持久战,而谢峥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慌乱之下定会选择撤兵后退。
可此计亦非长久之计。
萧无衍蹙眉道:“叶大人不必担忧,援军此时恐怕已与谢家军遇上了。”
但若想真正剿灭叛军,只凭两万镇远军恐怕难有胜算。
萧无衍转身登上城楼,看向城内刚刚经历过守城之战的定西守军、闵州守军以及刚刚投降五千谢家军,肃声道:“叛军向定西逃行,此时已被我军拦截,诸位将士可愿与本侯一起围剿叛军,建功立业,将功补过?”
“愿意!末将愿意!”
最先回应萧无衍的竟是定西参军,不管此前他对镇远侯有多少鄙夷不屑,但经过今日守城一战,真正见识过镇远侯的算无遗策,他是彻彻底底的服了。
“等于镇远侯共剿逆贼,乃是我等荣幸!”
接着便是叶照与闵州参军,这二人本就忠义,他们手下的将士自然也无一人是孬种,此等忠君报国之事他们定会去做。
最后是刚刚投降的五千谢家军,他们当初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杀下来的好汉?若不是被谢峥骗了,他们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此等叛国叛家之事,如今镇远侯既然愿意给他们将功补过的机会,他们断无不应承的道理。
便见这五千将士忽地齐刷刷跪下道:“我等愿随镇远侯剿灭叛军,将功补过!”
一呼百应,萧无衍闻声定定扫视城中将士,振臂沉呼:“好!出发!”
他带了一万将士去追击谢峥,给叶照留了三千人留守闵州城。
然而约莫一个时辰后,他率兵追至交兵之地却发现战事竟已平定,原本荒芜人员的黄沙之地上竟扎起一顶顶帐篷,而在那帐篷之间挥舞的旗帜正是镇远军之旗。
萧无衍黑眸中顿时闪过狐疑,无论谁胜谁败,两军既交了兵,怎会短短一个时辰便决出胜负?
不,甚至没有一个时辰,眼前这些交战痕迹明显已被清理过,如此算来,两军真正的交战时间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没有……
正想着,远处营地忽地有一队人马骑马而出,萧无衍闻声望去,虽只远远瞧见一道纤细高挑的模糊人影,心跳却骤然漏跳一拍,与此同时,姜幼安亦瞧见远处身穿盔甲率兵而来的萧无衍。
这一刻,她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没事,真的没事……
“驾!”姜幼安骤然夹紧马腹,飞快朝萧无衍奔去。
萧无衍亦策马朝她而来。
两人骑马骑得飞快,不过片刻便在半路交汇。只是如今姜幼安乃太子身份,纵有千言万语思念执言,她也不能当着两人身后万千将士的面说出口,只有眸光可以肆无忌惮的缱绻交汇,无声凝视对方眉眼。
良久,姜幼安才低哑声开口:“谢峥已降,萧侯围剿逆贼有功,且随孤回帐中听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