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州雪_沈殿【完结】(55)

  孟斯奕今日穿的是宽松的卫衣,脖子上明显的红印像一颗糜烂的苹果,昭彰昨夜的罪恶。

  “孟叔叔,我们以后要以什么关系相处?”

  他闻言抬头:“主动权从不在我。”

  黎烟将碗里汤也喝完,身体热乎起来,她十分认真的:“我们可不可以暂时什么都不要变?”

  求变需勇气,这一切都发生的过于突然,她不喜欢这种脚踩棉花的不踏实感。

  “你在怕什么?”

  雪终于有停下的趋势,只是这天寒地冻,不知何时才能被暖阳融化。

  “昨晚我梦见小姨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过她。”

  余下的话不必多讲,情义不容背叛,她做的足够过分。世俗偏见从来不是她犹豫纠结的原因,原因只在心中那道关卡。

  “我以为你早就做好准备。”

  她从前也是这么以为的,否则她不会回国,可事到临头,怯懦就突然冒出来。

  大抵是想气他,黎烟故意说:“你说过,人人都有后悔的权利。”

  “你后悔了?”

  “不行吗?”

  男人的眼中布满深红血丝,他拿一张餐巾纸擦去她嘴边油迹,靠的不能再近,亲吻快要落下时,黎烟侧头躲开,他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怎么,孟叔叔,你想强迫我?”

  “我倒也没有卑鄙到那个程度。”他松开她。

  “黎烟,”他似乎终于打算开诚布公地与她谈一次,“站在你的角度,我是一个辜负了嫣嫣的负心汉,可你得知道我从未对不住你。我确实早早得知你的心意,比你想象的更早些,我对你的动心也是。但是十八岁,一个什么都懂一些、又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你指望我付诸行动追求你?小烟,那才是真的卑鄙。你以为我在等什么?不过是等一颗树苗长大,春天是不应该踩草坪的,更不应该折断树的枝丫,我守住这条底线许多年,但是一旦树苗长大,你就不能要求我谨守本分、只做家长了。”

  他

  说话时表情是一贯的诚恳。

  黎烟其实是个耳根子很软的人,听他说完这些便大致能理解他的苦心隐忍,但她偏偏不表达原谅。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不被珍惜,她没兴趣用他们来印证这条铁律。

  黎烟的拇指轻触那颗糜烂的苹果,他任她触碰。

  第48章

  竹蜻蜓迟到的歉意

  她问了个刁钻的问题:“这世上千千万万既拥有绝佳皮囊又有美好灵魂的人,你为什么选择我、确定是我呢?”

  孟斯奕将她身子扶正,沉眸思考这个问题。

  这问题说不上难,然而要回答得让她满意也不是容易事,语言是一门天大的艺术。

  “爱情是件玄乎的事,讲究感觉至上。”

  她眯眯眼睛:“孟叔叔,你不真诚。”

  “你的问题太难。”

  “还有你觉得难的事?”

  “关于你,很多都是。”

  他转身去洗碗,有逃避的意味。

  未来及说别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声音的源头,来电显示是“黎雨”。

  偌大的别墅中,那声音更似钟摆之音,预示某个时刻的到来。

  -

  雪路难行,好在没有继续下,有专门的人将道路清理干净,他们才得以开车下山。

  几分钟前,黎雨在电话中说阿婆病重,撑不了太久。即便阿婆曾撂下狠话说不愿再见到她,但作为晚辈,黎烟心中仍顾念几分血脉亲情,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一趟。

  黎烟原本是打算坐高铁的,但打开APP,最近的几班列车票都售罄,烟州又没有机场,她只剩下开车这一个选项,黎雨由于同样的原因没能买到车票,她又至今不会开车,为了尽快回去,只得搭黎烟的车一起。

  两看相厌的两个人偏偏要回同一个家,黎烟开始有些明白某些题材的小说痛点在哪。

  孟斯奕执意送她们回烟州。

  黎烟:“你没必要陪着,我们自己可以。”

  道路湿滑,他开得很慢,“那是你的家人,我理应到场。”

  这话听着就叫人不禁猜测他们的关系,黎雨单独坐在后座,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年少的时候两人吵嘴是家常便饭,家里谁也奈何不住,如今长大了,却是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愿跟对方说。

  黎烟下意识瞥了眼后视镜,观察后座人的反应,黎雨看上去似是没听见。

  她也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就像是无端偷了什么东西的人,很容易草木皆兵。

  原本四小时的车程开了足足六个小时。

  烟州的道路纵横交错,拓宽了许多,太久没回来,这里已然变得和记忆里不太一样,据说烟州这几年旅游业发展极好。

  下午四点,他们抵达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车停好后黎烟打算去导医台问护士阿婆的病房怎么走,刚走到大门口,正要进去,一个声音叫住她——

  “小烟。”

  黎烟差点没认出眼前的人。

  他比以前高了些,也黑了些,从前他更接近“白面书生”,如今留了络腮胡,成熟了,也沧桑了,看上去甚至比身后的孟斯奕还要大几岁。

  “叶明州?”她迟疑地叫他,“好久不见。”

  叶明州掐灭手中的烟,扔进垃圾桶,烟州冬日的冷透着股湿气,像是无孔不入往身体里钻,他却只穿一件毛衣和皮夹克,拉链敞开,显得不伦不类的。

  对着黎烟的时候却是傻里傻气地笑:“确实好久不见。”

  黎雨忍不住插嘴:“劳烦二位等会再叙旧,叶明州,先带我们去见阿婆。”

  叶明州转身领他们进去,“瞧我,把正事都忘了,这家医院新老分区有些模糊,就是怕你们找不到我才来这等着的。”

  穿过门诊部大楼,住院部在最后面,黎家人基本都到了,围聚在走廊上,病房里只有黎雨的父亲守着。见他们过来,亲戚们的目光暗自落在黎烟身上,对于这个多年没有回来过的女孩子,他们的目光带着些探究的意味。

  谁都没有主动与黎烟搭话,大家都见识过她青春期的胡搅蛮缠,那时候她比炮仗还容易点燃,除了黎嫣嫣,谁要是教育她一句,她就千句百句的还回去,而且字字戳人心窝子,时间久了谁也不敢管她。

  舅妈朝两个女孩子递去一个眼神,黎雨没什么犹豫就推门进去了,黎烟则是愣在原地。到场是一回事,阿婆这时候不一定想见她。舅妈见状上前推推黎烟的肩膀:“阿婆在等你。”

  进去之前,她下意识望向身后男人。

  孟斯奕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心中了然她的犹豫,朝她轻点了下头,“去吧,我等着你。”

  对于阿婆,黎烟恨过怨过,却从来没怕过。很小的时候,她和黎雨成天吵嘴打架,阿婆常常被吵的头疼,为了安抚两个小丫头,阿婆从制伞的竹材中取出一节,给她们一人做了个竹蜻蜓,竹蜻蜓的做工算不上精致,但是能飞得很高。

  童年的漫长时光里,这只竹蜻蜓是她和黎雨比赛的工具,黎烟时赢时输,却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在阿婆面前她再未赢过。

  阿婆这一生先后失去过两个女儿,二女儿黎嫣嫣不必说,大女儿是黎烟的母亲,年纪轻轻未婚生子,却并未在教育黎烟这事上花过什么心思。她一辈子都在等一个赌徒浪子回头,也就是黎烟从未谋面的父亲,最终发现实在等不到,在黎烟十岁那年身患重病去世。

  从那时候起,阿婆总是为当初阻拦黎烟的母亲将黎烟打掉而后悔,她总觉得若是当初没有阻拦,黎烟的母亲会有不一样的人生,这也是阿婆不待见黎烟的根源所在。

  于是之后黎烟每一次与黎雨争吵,阿婆的天平都会偏向黎雨那一方,黎烟再也没得到过阿婆半分好脸色,那只竹蜻蜓被她狠狠折断,扔进了垃圾堆。

  人之将死,黎烟暂且将从前那些不好的回忆忘掉。

  黎雨靠在床边,紧紧握住阿婆的手,眼中泪横流,黎烟却一点也哭不出来。几经生死离别,她每一次都是从麻木不仁开始,仿佛离别的针扎到身上,她需要好长时间才能反应过来这阵刺痛。但这次,她是真的没有太难过。

  阿婆褶皱的手微微抬起,看得出来用了全部力气,老人颤巍巍指向黎烟,示意她上前。

  黎雨给她让出空间。

  黎烟很不习惯被那么握住,老人手仍旧是热的,将她握得极紧,甚至叫她感到痛。见呼吸罩的雾气更大了些,黎烟将耳朵凑过去,说话这时候对于阿婆是一件非常费力的事。

  阿婆的声音很小,只有黎烟一个人听见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

  之后,机器上是一条无限延长的直线。

  外面的亲戚都围聚过来,手上痛感消失,她仍旧是麻木不仁的样子,甚至觉得病房里的哭声很吵。

  她又一次被挤到人群的后面。

  黎烟搞不懂这三个字存在的意义,事实上她根本不想要这种临死之前的愧疚,永远的互相憎恶不好吗?干什么要留下遗憾的种子呢?除了叫留下的人心中郁闷,什么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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