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州雪_沈殿【完结】(21)

  黎嫣嫣便捏捏小屁孩的脸:“大坏蛋带小坏蛋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算是哄她。

  从那时候黎嫣嫣便开始在伞面绘玫瑰,盛放与枯萎,却一把也卖不掉,全堆积在仓库。

  反而七岁小屁孩绘的伞面卖了出去,黎烟曾引以为傲,却忽略了小姨脸上笑意有多勉强。

  出租车停下,他们到了。

  仓库外长了无数杂草,并未上锁的门本应因生锈而难以打开才对,可黎烟轻轻一推就开了。

  “孟叔叔,你猜放了十年的油纸伞会变成什么样?”

  “大概……会氧化?”

  破败、褪色、枯萎,是一把沉积多年的伞理应的结局。

  她掀开货架上的巨大苫布。

  它们虽不是崭新如初,却也和破败毫不相干。

  油纸伞是需要护理的,否则会变干变脆,它们要时常淋雨,才能不失光泽。

  黎烟猜测,它们最后一次被护理,是在上一个寒冬。

  第18章

  流沙席卷灭顶而不自知

  数不清架子上究竟有多少把伞。

  十年前。孟斯奕在心中暗自计算,那时候他和嫣嫣刚认识不久,读大二。

  “黎烟,”他的身影有些僵直,“为什么带我来这?”

  为什么?

  黎烟觉得自己是个拧巴的人,既心疼小姨为一厢情愿蹉跎半生,又暗暗窃喜眼前这个男人还不曾为一个人深切的动心。

  她不敢猜测小姨的自我了结与这些玫瑰是否有关系,如果有,那么自己心中隐晦的动心是否不合时宜?

  可还是想让他看见这些,趁这些伞还未破碎的时候。

  “没什么特殊用意,只是觉得它们值得被你看见。”

  孟斯奕上前,抽出其中一把。

  据说一把伞的制作过程非常繁琐,全部依赖手工完成,从号竹、构建骨架、上伞面,到绘花、上桐油、晾干。

  油纸伞有“多子多福”的寓意,他仔细观摩伞面花纹的走势,发现边缘有一个小小的“孟”字。

  手指轻轻拂过。

  可惜,嫣嫣这一生与儿女无缘。

  “护理这些伞的具体步骤是什么?”他问黎烟。

  少女却答道:“不用了。”

  “什么?”

  黎烟抽回他手中那把伞,放回原位。

  “任它们去吧,无论是氧化、褪色、枯萎,都任它们去。孟叔叔,你们早已结束了,小姨想要你爱她,如果不爱,那就请怜悯都不要有。”

  平滑的伞骨从指尖溜走,他清楚,黎烟说得对。

  要不全心全意爱,要不什么都别有。这件事无法中庸,中庸是对另一人的亵渎。

  黎烟把掉落在地上的苫布捡起,重新盖在货架上。

  她的童年和小姨的青春都被盖住。

  吃完午饭后他们启程回北城。

  由于绕了路,回到孟宅时已是深夜。

  插上早已没有电的手机,才看见李盈盈发的消息。

  「顾今住院了。」

  黎烟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于是她没有继续询问,打算第二天去看看他。

  第二天放学后,黎烟和李盈盈约着一起去医院。

  通过李盈盈的叙述黎烟才知道,顾今昨天逃学滑雪去了,他一个人在高级道上滑,后来不小心摔了下来,手臂和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

  “真是个人才。”李盈盈如此评价。

  单人病房里,顾今一失往日的滔滔不绝,看上去憔悴极了,李盈盈嘴里说着奚落的话,心中却不这样想,她切一块苹果塞进顾今嘴里:“你最好赶紧给我恢复。”

  黎烟看着病床上疼得咧嘴的少年,心中也难免有些同情。

  她唯一能做的是把课堂笔记分门别类的整理好,和作业一块,放在顾今面前。

  顾今哀嚎的声音更大了:“救命啊小烟,你可真铁石心肠,我都这样了,你不抱抱我表达关心就算了,还拿一堆作业来气我?”

  李盈盈:“抱你?顾今,别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

  “我让你抱我了吗?我要的是小烟。”说着顾今就朝着黎烟的方向张开手。

  李盈盈一把把他拍回床上:“待着吧你。”

  两人怒目相对,今日仇恨又加一。

  黎烟做和事佬:“好了好了,别吵架,顾今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跑腿。”

  “还是小烟好。”

  顾今点名要吃城南的一家双层芝士汉堡,这家店几乎不外送。

  黎烟穿外套准备出发:“行,那就请顾今少爷稍等片刻了。”

  那家店经常要排队,何况现在还是饭点。

  这家私立医院外面有一栋老式洋楼,长廊很安静,落地玻璃外的天色已经暗下去,洋楼外壁的钟摆刚刚敲响,护士们完成换班。

  黎烟步行到出口,春天的夜晚仍然是寒凉的,她将外套拉链拉到顶,抬头时,偶遇了一辆熟悉的车。

  她在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停下脚步。

  不动声色。

  小陈为车里的人开门。

  不似平日,男人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厚毛衣,短发垂顺的遮在额前,他独自拎着一箱看上去是送给病人的营养品走进医院的自动大门,样子有几分网络上说的“人夫感”。

  今早新闻的头版头条是“新晋画家夏韵昨夜急性阑尾炎入院”。

  黎烟是明白孟斯奕口中“炒作”的,天下熙攘,皆为利往,人趋逐利益没什么无法理解,可她还是没忍住跟了上去。

  他怀中那束漂亮的小苍兰过于碍眼了。

  黎烟记得《花草图鉴》里小苍兰的花语有好几个,“纯洁、天真、幸福”,都是美好而带有感情色彩的词语,她宁愿他送上一千支百合,那起码证明他只是在探望一个病人。

  病房内,夏韵独自躺在床上,右腹的痛感依旧无法忽视,医生说可以喝点粥,她却被痛得连口水都喝不下。

  孟斯奕将东西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不紧不慢坐下。

  “好点了吗?”

  夏韵咬着嘴唇,一脸的痛苦:“我大概天生就是对疼痛敏感的体质。”

  孟斯奕表示同情。

  “希望你的银行流水能让你觉得好受一些。”

  他们的恋情新闻让她名声大噪,最近的画展由此卖出了不少高价画作,这些出钱的人有为了巴结孟斯奕的,也有是单纯欣赏她艺术才能的。当然,两者相较,后者是少数。

  没有名气之前,艺术不值钱。

  夏韵笑:“谢谢,这么一想我觉得好多了。”

  黎烟靠在门框边,像一个低俗的窃听者。

  她不喜欢他用那种轻松愉悦的语气和夏韵说话,可又自知没有立场不喜欢。于是她看了一眼门隙中

  隐约的小苍兰,没有再继续听下去。

  她想起自己还要去买汉堡。

  -

  “孟先生,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帮我吗?”

  夏韵本名不见经传,小画家在这座偌大的城市能解决温饱就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她从来不敢奢想一幅画能卖出一辆奔驰大G的价格。

  第一次见孟斯奕是在一个慈善拍卖会,那场拍卖收入的善款都会捐给贫困山村里有先天性疾病的女性,夏韵的画作也在拍卖行列。

  那天大多数都是助理代上司来,报价之前要特地打电话与上司沟通,才能确定数额。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最前排,沉默的聆听拍品的介绍。

  后来,他被一个名叫《寒秋》的绿植吸引,报了高价。

  说是绿植,可叶子都是枯黄的,夏韵不理解他怎么会中意这样一盆植物。

  别说她觉得起拍价三千就足够离谱,遑论他举起牌子,说了个一千万。

  真是有钱没处花。

  夏韵信奉“喜欢就要牢牢握住”的俗世真理,于是从后排坐到前排——孟斯奕的邻座位置上,她伸出手指,戳戳男人手臂:“这位先生,下一个拍品是一位知名青年画家的作品,我认为很符合您的品味。”

  她并未发现男人有片刻的愣神。

  只觉他不仅皮囊出众,音色也低沉悦耳:“知名?我倒是没听过‘夏韵’这个名字。”

  他看见画作旁的作者名。

  她恬不知耻伸手,强行与他相握:“不才,正是鄙人。”

  经过夏韵的一番自荐,孟斯奕最终举起了拍卖牌。

  但是对于他的报价她有所不满:“孟先生,为什么那盆枯黄的植物您拍一千万,我这幅画您就出价一百万?”

  孟斯奕觉得有些趣味。

  比起虚与委蛇的接近和假装的真心,直来直去的对金钱的欲望反而真诚。

  “夏小姐,如果我不出价,估计没人会买你的画。”

  她被这个假设说服:“抱歉孟先生,我的意思是,我不太明白那个盆栽的价值。”

  “物品的价值都是人赋予,我出高价是因为它令我想到家里的小姑娘。”

  虽然夏韵觉得,那株植物宛如死去,不能与小姑娘相提并论,但还是选择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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